走廊的声控灯先亮了。
不是有人走过,是隔壁椅子腿又在地板上拖了一下——那种生了锈的橡胶脚垫划过老木地板的闷响,隔着墙壁传过来,像一只手指在耳廓上轻轻刮了一下。小雨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的两双拖鞋旁边。
他盯着那双大一码的拖鞋看了几秒。昨晚摆放的角度一点没变,鞋尖朝外,和他的蓝色拖鞋并排,像两个不说话的人在等同一个指令。他坐起来,卫衣在肩膀上拧了半圈,领口歪向左边锁骨。他没有去整理,赤脚踩到地板上,弯腰把脚伸进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里。鞋底还有昨天穿过的温度——当然不是真的温度,是脚掌记得的那种包裹感,比自己的鞋松一点,但不会掉。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脚踝露在外面,裤脚刚好碰到鞋面。他走到门边,拧开门锁,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把墙皮上那块剥落的灰泥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
他回到床边坐下,坐在昨晚躺过的地方,被子还是没叠。他把右手举起来,借着窗帘缝隙的光看手腕上的贝壳。红绳上那一小截水渍已经干了,颜色恢复到和别处一样,贝壳的纹路在晨光里比昨晚清晰。他用拇指摁住贝壳,让它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凉了大约两秒就不凉了。
九点二十八。他站起来,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像是门也在替他小心。他走了三步,停在林姐门前,抬起右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敲门声在走廊里荡开,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门开了。林姐站在门框里,身上还是昨晚那条深色裙子,但围裙摘掉了,短发别在耳后,露出整个耳廓和下颌到耳垂的那条线。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走,掠过他卫衣歪掉的领口,落到他脚上的拖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他。
「九点半。」她说,「很准时。」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留出刚好够他侧身进去的空间。
小雨跨进门,弯腰脱鞋。拖鞋底在玄关瓷砖上留了一点灰印,他蹲下来把鞋摆正。林姐没催他,等他站起来才关上大门,说:「先去洗手。厨房桌上。」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两碗白粥正冒着热气。粥是刚盛好的,米粒煮得很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瓷盘里搁着两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蛋清边缘煎得焦黄卷起来,撒了几颗细盐。一小碟酱菜,萝卜条切成拇指长,酱色深得发黑,搁在最旁边。
他在桌前站了一下,不知道坐哪边。林姐从他身后绕过去,坐到靠窗的那一侧,拿起筷子,用筷尖冲着对面的椅子点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另一双筷子。粥很烫,他低头吹了两口,米油的表面被他吹出一道小小的皱褶。溏心蛋黄被他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渗进粥里,他夹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的时候没有抬头。
「昨晚没洗漱?」林姐问。她的语气和问拖鞋合不合脚那次差不多——不是责备,是她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
小雨摇摇头。筷子夹着一根萝卜条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要不要为这件事道歉。
「吃完再说。」林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他勺子在碗底刮过最后一口粥的声音。他把空碗放下的时候,窗外有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影子从桌上掠过,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林姐站起来,收走两只碗放进水槽,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拖鞋在那儿。」
小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下沿,疼得不重,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沙发上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浅灰色,鞋面上没有任何花纹,鞋底是白色的,比他脚上这双小了一圈。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林姐跟在他后面进来,弯腰从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拿出那双新拖鞋,搁在他脚边。她把旧的拿起来,大一码的鞋底朝上放进旁边的纸袋里,说:「这双是新的。试试。」
小雨脱掉旧拖鞋,赤脚站了两秒才把脚伸进新的棉拖鞋里。鞋口刚好裹住他的脚踝,鞋底比旧的软,踩在地板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他动了动脚趾,抬头看林姐。
「合脚吗?」
「合脚。」他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是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林姐在床沿坐下来,深色裙子的裙摆在膝盖上方叠了两道褶。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步的距离,他的卫衣下摆刚好在她视线齐平的位置。
「今天想不想看更多?」她问。
小雨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手腕上的贝壳。他攥住贝壳又松开,点了点头,点下去的时候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裤子。」林姐说,「自己脱到膝盖。」
他的手指先碰到卫衣下摆,然后往下摸到裤腰。裤腰是松紧带的,不紧,他用拇指勾住裤腰往下推,推到大腿中间的时候布料挂在膝盖上,他弯了一点腰才把裤子褪到膝盖以下。棉质内裤还穿着,浅灰色的,裤腿的松紧带有一点卷边。他站直的时候大腿前侧露在外面,晨光从窗帘透进来,照在他膝盖上,膝盖骨微微泛红。他不知道那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林姐从床头抽屉里取出那根粉色假阳具,握在手里。假阳具在日光灯下颜色比上次浅一些,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她没有用润滑剂,只是把东西放进他手心里。
「握住。」
他握住了。硅胶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手掌握住直径的时候虎口刚好能合拢。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色。
林姐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耳朵,没有碰到,但声音是贴着他耳廓进去的:「从今天起,什么时候可以碰自己,由我决定。」
小雨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突然松开之后传回来的余震,从手掌传到手腕再传到手臂,传到肋骨后面那颗突然跳得很用力但又不敢太快的心。他的内裤前面有一个肉眼可见的隆起,在浅灰色棉布下轮廓分明,顶端洇出一块小小的深色湿痕。他自己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听明白了吗?」
「明白。」他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因为要说这两个字需要一口气,他吸那一口气的时候胸膛抬了一下,锁骨在卫衣领口里若隐若现。
林姐看着他内裤前面那片湿痕,没有点破。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瓶全新的水溶润滑剂,透明的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蓝光,还是没拆封的,瓶盖上的封条完好无损。她把润滑剂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瓶子被她的手握过,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从掌心一路传到手腕。
「拿回去。」她说,「自己试一次。晚上来敲门告诉我什么感觉。」
小雨站在那里,左手握着润滑剂,右手握着粉色假阳具,裤子褪在膝盖弯,新拖鞋的鞋底踩在地板上。他看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好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又点了一次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头发也跟着晃了一下,露出额头下面一小块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皮肤。
他弯腰把裤子提上来,松紧带弹回腰际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啪一声。他把假阳具和润滑剂抱在怀里,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放着他刚才换下来的旧拖鞋,鞋底朝上,和昨晚他摆在自己床边的姿势一样。他蹲下来把新拖鞋脱了,赤脚走到玄关,换回那双大了一码的旧拖鞋,然后把新鞋端端正正地放在鞋柜旁边。
林姐没有送他。他推开门的时候,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来,他站在光圈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两样东西,抱得更紧了一点。身后传来林姐在厨房开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冲在碗壁上,闷闷的,隔得很近但又隔了一道墙。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个还温热的瓶子贴在他胸口,隔着卫衣和一层皮肤,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心脏跳动的那个位置。
小雨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把润滑剂举到眼前。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晃了一下,气泡从瓶底浮上来,很慢,像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那种等待——不是期待,是知道它会发生,只是不知道它来了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把瓶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听见隔壁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和一片持续了很久很久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