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还是昨晚的样子,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换上一层灰蒙蒙的晨色。他侧躺着,脸压在枕头边缘,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那半扇没拉的窗户看了很久。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老城区的屋顶轮廓。
被子里很暖,但他的脚还是凉的。
不是冷,是那种从脚底往上渗的空——林姐的拖鞋不在他脚上了,他自己的脚底板贴着床单,触感陌生得像睡错了地方。他蜷了蜷脚趾,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被子底下的身体慢慢团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不是连贯的画面,是一截一截闪过的片段。厨房的灯灭了,肩膀上的重量,黑暗中从头顶落下来的声音。我有东西要给你看。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那一声脆响。他闭着眼睛把这些片段重新排了一遍,像在拼一幅拼图,拼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心跳又快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指甲印已经消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房东说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留下的,不影响结构。他每天都看见这条裂缝,从来没有多想过。但今天早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的地方。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小雨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闹钟。不是谁的信息。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两秒,然后把闹钟关掉,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冷空气贴着他锁骨下面的皮肤爬过去。他打了个很小的寒颤,伸手从床尾凳上拽了件卫衣套上,然后穿好裤子,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房间,把昨晚那片薄薄的橘色洗得很干净。楼下有人在收垃圾,塑料桶拖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小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嘴唇因为缺水有点干。他含着牙刷愣了一下,想起昨天晚上林姐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晚安。她说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拔钥匙。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发生一样的语气。
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额前沾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鞋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关着。他站在玄关弯下腰,手指碰到抽屉的拉手,犹豫了两秒,还是拉开了。粉色假阳具和那瓶润滑剂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林姐放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他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拉开门的时候亮了。
他站在自己房门口,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猫眼反着一小圈走廊灯的光,门缝下面没有透出任何光线。不知道林姐是没醒,还是醒了没开灯。
他伸手按掉走廊灯的开关——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但在灯灭掉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林姐说的话。你每天早上都会关掉走廊的声控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他床沿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走廊里,手还按在开关上,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三年。她听了三年。
他把手从开关上拿下来,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林姐门口的时候,他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太响了。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走过了那扇门,然后才加快步子下楼。
上课的时候他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上午第二节,宏观经济学的老教授在讲菲利普斯曲线。小雨盯着黑板上那条向下倾斜的曲线,脑子里想的是昨天晚上厨房里那盏灯灭掉之后,林姐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那条曲线忽然变成了一道往下滑的弧,绕着他锁骨下面的位置转了一圈。他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回过神来的时候赶紧划掉了。
第二次是午饭时间。他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位置,室友在后面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直到对方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室友问他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他说没睡好。
第三次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通知。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消息,是新闻。但就在那一秒钟里,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了一件事——心跳加速,掌心微微发潮,一种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害怕的东西从胃底往上翻了一下。
是期待。
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暗淡。他觉得自己像站在那条跑道上,明知道往前跑就是一圈一圈回到原点,但他已经不在原点上了。原点在他昨晚赤脚走回房间的时候就被留在了身后。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城区的路灯亮得早,黄色的光打在窄巷子的砖墙上,把墙上的水渍和裂缝都照得很清楚。小雨背着书包走到公寓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灯亮着,声控的,大概是有人刚走上去。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只有三把。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他房间的,还有一把是楼下的信箱钥匙。他握着钥匙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下。金属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齿槽硌在昨晚指甲印留下的那个位置。
他想起林姐说的话。
来敲我的门。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泼下来,把楼梯扶手镀了一层暖色。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清楚楚地响。
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门在左边,林姐的房门在右边。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门,又看了一眼林姐的门。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暖白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日光灯,是台灯或者落地灯的光。她在。
他走到林姐门口,站了几秒,抬起手。
指节碰到木门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敲了两下,很轻,但足够里面的人听见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不紧不慢的,从房间深处往门口移。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被拉开了。
林姐站在门框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短发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表情很平静。她手里没拿东西,身后的房间里开着落地灯,光从她肩膀旁边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她看了小雨一眼——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目光不快,但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侧了侧身,下巴往屋里一偏。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