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把拖鞋穿上了。
林姐那双手从他头顶移开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因为踩了太久磨石子地面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指甲边缘沾了一小片葱花。他弯腰把那两片葱花拈掉,然后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把刚才踢在那里的拖鞋套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拖鞋是林姐的,大了一码,脚后跟空出一截,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回到折叠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面已经有些坨了,汤汁被面条吸走了大半,碗底只剩薄薄一层酱色的汤。他用筷子把面拨散,夹起一撮送进嘴里。面条是凉的,但酱油和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在凉了之后反而更浓,咸香里带着一点点甜。他慢慢嚼,慢慢地咽,感觉到那口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沉进了水底。
林姐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碗也拉过来。她的面早就吃完了,碗里只剩一双筷子斜斜搁在碗沿上,筷尖沾着一点油光。她没有收拾,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铝皮桌沿,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那个节奏和小雨心跳的速度差不多。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嗡声。窗外楼下有电动车经过,报警器响了两声就停了。夜已经深到连街上的声音都变得零零碎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中间隔了太多层空气和墙壁。
小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一点点汤,他没有喝。他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和林姐那双筷子的方向一致——都是朝西北偏一点,像两根没有商量过却恰好平行的指针。
“饱了吗。”林姐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确认。
“饱了。”小雨说。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眼神躲开。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林姐,不是因为有了勇气,而是因为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那些遮遮掩掩的动作。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卫衣的帽子被压得歪向一边,露出脖子侧面一小截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发青。
林姐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收碗。她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筷子并拢搁在最上面,端到水槽边放下。水龙头拧开,水声重新响起来。她洗碗的动作很快,没有戴手套,手心直接搓过碗壁上的油渍,指腹沿着碗沿转一圈,然后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两只碗、两双筷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小雨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移动——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很紧的蝴蝶结,帆布鞋的后跟被踩得有点塌,她洗碗的时候习惯微微踮起左脚,重心全放在右边。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住了三年的邻居,他知道她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快递箱子习惯堆在门口几天才扔,却从来不知道她洗碗的时候会踮左脚。
林姐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来。她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和刚才问他跳蛋在哪儿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从颧骨下方斜切过去,把她的表情分成两半——上半张脸在光里,眼神平静而直接;下半张脸在暗处,嘴角有没有在动看不太清楚。
“拖鞋穿上了,”她说,“面也吃完了。那就说说你的事。”
小雨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事了,”他说,“你不都知道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内容——内容没什么问题,是语气。那种带着一点点顶撞的、近乎撒娇的语气,不像他会对一个邻居说的话。更像是对一个已经知道了你所有秘密、所以你也不必再装下去的人说的话。
林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点,像是在说“哦?”。然后她笑了,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嘴角跟着弯了一下。
“那行,”她说,从灶台边直起身子,走到厨房门口,把灯关了。厨房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小雨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帆布鞋的声音从门口移到他身边,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让他没法站起来。
“明天,”林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下来,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她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发顶,“明天你放学回来,先别进自己屋。来敲我的门。”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了一下。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林姐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门口扬了扬,意思是“你可以回去了”。小雨站起来,把拖鞋脱了放回原处,赤脚走到厨房门口。经过林姐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围裙上残留的洗洁精味道,柠檬味的,混着她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他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色。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姐还在走廊里,正在锁自己房间的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吞进锁芯。
“晚安。”林姐说。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晚安。”小雨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很快,但和刚才被她问到跳蛋时的那种快不一样——不是被点着火柴的那种烧,是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慢慢拉一根大提琴的弦,低沉地、持续的、嗡嗡地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掌心里有一小片月牙形的指甲印,是他刚才在厨房握拳握得太紧留下的。他把手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他自己买的,和林姐厨房里那个柠檬味不是同一个牌子。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脚底还能感觉到林姐那双拖鞋大出一码的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