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外面嘅走廊已經回復安靜，冷氣機嘅低頻運轉聲由按摩房傳出嚟，係呢間五百尺嘅鋪頭入面唯一嘅聲響。陳家豪企喺前臺後面，望咗好一陣間，然後擰轉頭，行返入按摩房。
佢扯甩咗張床上面嗰塊濕咗嘅床墊布，捲成一團，塞咗入牆角嗰個洗衣籃。洗衣籃入面仲有張茜啱啱用過嘅毛巾，兩條白色毛巾疊埋一齊，邊緣有少少濕印。佢打開櫃桶，拎出一塊乾淨嘅床墊布鋪返上去，四個角攝入床墊下面，拉平整。然後佢執返按摩油嗰幾個樽，將佢哋放返上鐵架，樽身上面仲有張茜嘅指紋。
床尾嗰條深藍色比堅尼褲仲喺度。
陳家豪拎起佢，布料好薄，摸上手仲有少少濕，係張茜換落嚟嗰條。佢望咗兩秒，然後打開儲物櫃最底嗰格，將佢攝咗入去，同之前May、李芯、張慈留低嘅即棄內衣疊埋一齊。儲物櫃閂埋嗰下，佢呼咗一口氣，擰熄咗按摩房嘅燈。
第二日晏晝四點幾，陳家豪搭巴士返到半山。佢喺巴士上層挨住窗，望住外面嘅樓一幢幢向後退，手機震咗一下，係家怡傳嚟嘅訊息：「阿哥今晚返唔返嚟食飯？爸爸返咗嚟啊。」
佢睇住螢幕上面「爸爸返咗嚟」呢四個字，手指掂咗一下，冇覆。
返到屋企樓下，佢㩒完密碼推開鐵閘，玄關度已經聞到一陣燉湯嘅味。飯廳盞水晶燈著住，光到有啲刺眼。餐枱上面擺咗五副碗筷，四餸一湯，碟清蒸石斑仲出緊煙。陳強坐喺飯枱正中間，背脊挺到好直，金絲眼鏡框住對眼，手指敲緊手機螢幕，枱面放咗疊文件。張茜企喺廚房門口，圍裙仲未除，對手捧住碟菜心行出嚟，見到陳家豪入嚟，佢望咗佢一眼——個眼神同尋日離開按摩房嗰陣一模一樣，平靜到好似乜都冇發生過。
「返嚟啦？」佢講，聲線平穩。
「嗯。」陳家豪除咗對波鞋，放上鞋架。
家欣坐喺梳化度，翹住對腳，著住米色長褲，手指碌緊iPad螢幕，枱面放咗杯熱茶。家怡就趴喺飯枱側邊，下巴擱喺手臂上面，對眼望住碟蒸魚，口水就快要滴出嚟。
「開飯啦開飯啦！」家怡見到陳家豪入嚟，即刻拍咗一下枱面。
「你幾多歲啊，仲成個細路咁。」家欣頭都唔抬，手指繼續碌螢幕。
「我肚餓啊嘛。」
陳家豪行去洗手間洗完手出嚟，坐咗喺家怡對面。張茜放低碟菜心之後，除咗圍裙掛喺椅背，坐咗喺陳強右手邊。五個人坐定之後，陳強放低手機，除咗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抹，然後戴返上去，對眼掃咗枱面一圈。
「我有嘢想同你哋講。」佢開口，聲線係佢做慣生意嗰種穩陣嘅語調，每粒字都咬得好清楚。
張茜拎起湯殼，幫陳強舀咗碗湯，動作好自然，好似完全唔知陳強要講咩。家欣終於放低iPad，抬起頭，對眼望住陳強。
「公司今年算係賺到啲錢，」陳強接過碗湯，放喺枱面冇飲，「我好耐冇同你哋一齊去旅行。你哋細個嗰陣，成日話想去泰國。」
家怡對眼即刻瞪大咗，成個人由趴喺枱面變成坐直咗身，對手按住枱邊。「泰國？！」
「布吉。」陳強點咗一下頭，「五日四夜，下個月。我已經睇過機票同酒店，時間夾得到。」
飯廳突然之間好靜，靜到連廚房水龍頭滴水嘅聲都聽得到。張茜低頭夾咗一箸菜心，放入口慢慢咬，咀嚼嘅動作好慢，對眼望住自己隻碗，冇望任何人。家欣皺咗一下眉頭，手指掂住自己隻茶杯嘅杯口，轉咗一圈。
「我要睇嚇公司俾唔俾請假，」佢講，「下個月有幾個客要見。」
「請到㗎啦，你提早同老細講兩句之嘛。」陳強揮咗一下手，語氣係嗰種唔接受拒絕嘅老細口吻。
「好嘢！！」家怡拍手，手掌啪啪啪三下，「布吉啊！可以游水！可以曬太陽！阿哥你話係咪好正！」
陳家豪望住佢個妹興奮到塊臉紅曬，嘴角微微扯咗一下，然後佢嘅視線不自覺咁越過飯枱，落咗喺對面嘅張茜身上。
張茜仲係低住頭食緊菜心，筷子夾住一條菜心嘅姿勢好穩，但係佢耳仔——佢兩邊耳仔由耳珠開始一路紅到上耳廓，嗰種紅唔係飲咗酒嗰種紅，而係一種好均勻、由皮膚底層滲出嚟嘅粉紅色，好似俾人篤穿咗秘密但係死都要扮冇事嗰種。佢嘴角冇抽，冇任何多餘嘅動作，夾菜、咀嚼、
吞嚥，每一個步驟都好正常，正常到好唔正常。
「家豪。」陳強擰頭望過嚟。
「嗯？」
「你間鋪頭走唔走得開？五日啫。」
陳家豪望住佢老豆對眼，嗰對金絲眼鏡後面嘅眼睛好認真，係一個老豆問個仔生意點樣嘅關心。佢心入面閃過按摩房、閃過儲物櫃底格嗰條深藍色比堅尼褲、閃過張茜尋日離開嗰陣嘴角抽嗰一下。
「走得開，」佢聽到自己把聲咁樣答，「可以喺ig出post話休息幾日。」
「好。」陳強點咗一下頭，終於拎起碗湯飲咗一湯飲咗一啖。「咁我聽日就訂機票。你哋個個都要去，唔準甩底。」
「萬歲！」家怡差啲由張凳跳起。
家欣輕輕呼咗一口氣，嘴角唔知幾時已經微微彎起，佢拎起手機，手指開始打訊息，大概係send俾老細問請假。陳強繼續低頭食飯，夾咗一大箸魚肉放落碗。飯枱上面嘅氣氛由緊張慢慢鬆落嚟，家怡開始係咁問布吉有咩玩，陳強答佢有沙灘有夜市有浮潛。
張茜全程一粒聲都冇出過，繼續食飯，繼續夾菜，繼續保持住嗰種平靜到有啲唔真實嘅表情。佢對耳仔仲係紅嘅，一路到食完飯都未褪。
飯後陳家豪企咗起身，順手執咗自己同家怡嘅空碗行入廚房。廚房空間好窄，兩個人同時企入去就要側身。佢將碗放落洗碗盆側邊，擰轉頭嗰下，張茜啱啱捧住疊碗行入嚟。
兩個人就咁企喺廚房入面，膊頭距離得兩吋。
張茜著住一件淺灰色家居衫，個身有少少洗潔精嘅檸檬味。佢彎低腰，將碗放落洗碗盆，開水喉，熱水蒸氣升上嚟，玻璃窗即刻濛咗一層霧。佢拎起海綿，唧咗一下洗潔精，開始洗第一隻碗，動作好快，好熟手，係做咗二十幾年家務嗰種節奏。
陳家豪企喺佢身後面，望住佢個後腦杓，望住佢條腰嘅線條喺家居衫下面若隱若現，望住佢對手喺梘水泡入面來回洗擦。佢諗起尋日呢對手捉住過按摩床嘅床墊，指節發白，全身弓起；佢諗起呢條腰喺佢手掌下面扭動，迎合每一個插入嘅角度；佢諗起呢個女人把聲叫過「師傅」，叫過佢入啲，叫到聲都沙曬。
而家呢個女人企喺佢面前兩呎，洗緊碗，平靜到好似乜都冇發生過。
張茜擰轉頭望咗佢一眼。
就係一眼——唔夠一秒鐘——但係陳家豪完全睇到咗。佢對眼嘅眼神同尋日離開按摩房嗰陣一模一樣，平靜底下壓住啲嘢，壓到好深，深到如果唔係尋日親眼見過，根本唔會發現。佢塊臉冇任何表情，冇笑冇嚴肅冇眼紅，就係望咗一眼。
然後佢擰返轉頭，繼續洗第二隻碗。水龍頭嘅水聲沙沙沙沙，碗碟碰撞嘅格格聲好清脆。
「布吉好熱㗎。」佢講。
把聲好細，細到如果陳家豪企遠多半步就會聽唔到。語氣好平淡，平淡到好似喺度講聽日會落雨咁，但係佢講完呢四個字之後，條頸側邊嗰條筋微微扯咗一下。
陳家豪企喺廚房門口，冇講嘢。
佢望住張茜嘅背影——佢阿媽嘅背影——呢個女人尋日先喺按摩床上俾佢三次內射，射到佢子宮口都感覺到精液嘅溫度，射到佢大脾內側流滿白色嘅嘢，射到佢攤喺床上面鬱都鬱唔到。而家佢企喺廚房洗緊碗，著住家居衫，對手仲有梘水泡，若無其事咁討論緊布吉嘅天氣。
張茜冇再擰轉頭，冇再講第二句。佢洗完最後一隻碗，放上晾碗架，然後用毛巾抹乾淨對手，除咗圍裙掛返上掛鉤。佢行出廚房嗰陣，同陳家豪擦身而過，膊頭冇掂到，但係佢行過嗰下帶起嘅一陣風，有佢頭髮嘅洗頭水味同埋佢身體嘅體溫。
陳家豪企喺廚房門口，望住佢行返入睡房，房門輕輕閂埋，門鎖咔嚓一聲。飯廳度家怡仲喺度同陳強講緊布吉啲酒店有冇泳池，家欣低頭碌緊手機，電視開咗但係冇人睇。
佢吸咗一口氣，擰轉頭望返廚房入面。洗碗盆側邊塊玻璃窗仲係濛住一層霧氣，霧氣上面有幾滴水珠向下滑。水龍頭個位仲滴緊水，一滴、兩滴、三滴，滴落洗碗盆嘅不銹鋼表面，每一下都有回音。
佢諗起張茜講嗰句「布吉好熱㗎」，又諗起佢尋日喺按摩床上俾佢壓住嗰陣，用沙啞嘅聲線講「入啲」嗰下。兩句說話出自同一個口、同一把聲，但係一個喺按摩房，一個喺廚房，中間隔咗唔夠廿四個鐘。
窗外天色開始轉暗，半山嘅夜景由山腳開始慢慢著燈。陳家豪行出廚房，坐咗喺梳化角落，家怡挨過嚟話要睇布吉啲酒店相，佢求其應咗兩句。張茜間房門仲係閂埋嘅，門罅冇漏光，唔知佢喺入面做緊咩。
呢個女人，真係好識扮嘢。
陳家豪心入面閃過呢句，然後佢嘴角微微扯咗一下，唔知係笑定係係咩。佢拎起手機，打開ig，開始打字：「下月休息五日，預約請提早——」
手指懸喺螢幕上面，停咗兩秒，然後佢㩒咗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