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窗戶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天光透進來,白白亮亮的,帶著雨後的清涼。房間裡很安靜,靜得像是昨夜的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看了很久。
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窗框,細細的,像條淡灰色的線。
江流二慢慢舉起右手,掌心朝上,攤在眼前。光線落在手上,皮膚有點蒼白,指節因為整夜緊握而發僵。他原本以為會看見什麼——那條黑色的線,或者紅腫的痕跡,或者任何能證明昨晚不是夢的東西。
但掌心很乾淨,幾乎沒有任何異常。只有在生命線中段,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他用左手拇指搓了搓,紅痕沒有消失,也不痛。皮膚下面是靜的,血管正常跳動,沒有蠕動,沒有刺癢,什麼都沒有。
耳鳴也停了。耳膜深處只剩一片清靜。他甚至不太習慣這種靜,好像在平地忽然失去了踩在懸崖邊的暈眩感。
他坐起來,下床,腳踩在地板上,腳板涼涼的,沒有穿襪子。床頭櫃上的藥袋還在,昨晚吞了一顆。他記得很清楚。他也記得,自己吞下藥之後還在想:要不要數一數夠不夠撐到天亮。
可是天亮以後,一切都像被洗過了。
他走出房間,走廊很亮。下樓的時候,他刻意放輕了腳步,像是怕踩碎什麼。樓梯轉角沒有聲音,客廳沒有聲音,整間房子像還沒醒過來。
但餐廳的方向有報紙翻動的細響。
江大海坐在餐桌前,背對著樓梯,正在看報紙,胖胖的身體把椅子塞得滿滿的,肩膀微微前傾,像一堵會呼吸的牆。餐桌上的光線很柔和,照著他的後頸,皮膚油亮亮的,像剛擦過油。他沒有回頭,只是舉了一下手,指間的煙還沒點,另一手端著咖啡杯,啜了一口。
「起床啦。」他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個隨手把兒子放養大的普通父親。
江流二嗯了一聲,走進餐廳。他選了父親對面的位子坐下,刻意不靠得太近。桌上擺著四份餐具,盤子已經放好了。馨婷在流理臺前倒牛奶,背脊挺得很直,長長的頭髮綁成馬尾,穿著米白色的棉質上衣和淺灰色的短褲,腳下踩著室內拖鞋,腳跟白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容很乾淨。
「哥,你起晚了,我們都吃一半了。」
馨雲從冰箱後面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小碟奶油,往餐桌上一放,順手把吐司籃推向他。「吃吧,剛烤好的,還熱著。」她說。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溫溫軟軟的,帶點家裡妹妹特有的不耐煩。她穿著和馨婷同款的淺色居家服,只是上衣是淡粉色的,短褲是白色的。袖子寬寬的,抬手的時候露出一小截鎖骨,皮膚很細,看不出任何壓痕。
江流二看見她鎖骨正下方,乾乾淨淨,連個淡痕都沒有。他心跳快了一拍,卻說不上來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慌。
「荷包蛋。」江大海翻了一頁報紙,下巴朝廚房一抬。「煎四個,蛋黃半熟。吐司塗蒜香奶油。」
馨雲喔了一聲,轉身回爐臺。她拿了鍋鏟,敲了兩下鍋緣,油邊滋滋作響,蛋清在鍋裡慢慢凝起來。她一個人忙著煎蛋,馨婷在一旁切水果,動作俐落得像在拍早餐影片。兩個人的肢體偶爾碰到,會笑一下,交換兩句低低的耳語,聲音小到傳不過來。
餐廳裡的畫面,像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可是江流二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在騙他。不是騙「他」這個人的眼睛,而是騙他這個人的腦子。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是被她們騙了,還是被自己騙了。他明明記得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氣味。他記得馨雲高潮時的尖叫,記得馨婷叫「爸爸是我們的主人」,記得樓下床板在雷聲裡吱呀作響,像要散架。
可現在的餐桌旁,馨雲低著頭煎蛋,頭髮落下來,垂在頰邊,嘴角微微上揚,像想起什麼好玩的事。馨婷把水果刀放下,用手指捏了一片蘋果塞進嘴裡,鼓著臉頰嚼,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也沒有昨晚的淫態。
「哥,你發什麼呆?」馨婷出聲。
他回過神,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的腿。馨婷的短褲邊緣貼在大腿中部,腿膚光滑,小腿肚上還沾了一滴濺出來的牛奶,白白的。他嚥了一下口水,轉開眼。
「沒,在想事情。」
「想什麼?」馨婷歪頭,叉了一片蘋果朝他比了比,「你昨天是不是又失眠了?爸說你新藥吃了會想睡啊。」
「有睡,一點吧。」他低聲說,接過她遞來的叉子,咬了一小口蘋果。果肉很脆,汁水涼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吃蘋果是什麼時候?好像也是在這裡,也是在早餐桌旁,也是這把銀叉子。
「你手怎麼了?」馨婷忽然問。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把叉子握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他鬆開,牽了一下嘴角。「沒怎樣。」
馨婷沒追問,收回叉子繼續吃水果。江大海還在看報紙,像對這場對話完全沒興趣,可在某個瞬間,江流二覺得父親的視線從報紙上緣掠過,掃了他一眼,很快又回到字裡行間。
聊到週末的事,是父親先提的。
「這週六,天氣應該可以。」江大海放下報紙,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肚子從襯衫下緣微微鼓出來。「全家去陽明山走走,別老是悶在家裡。我讓司機開車上山,中午在竹子湖吃。流二也去,不要整天關在房間裡。」
「我有通告啦。」馨婷馬上皺眉,用叉子戳著盤緣,「攝影師說這禮拜一定要把場景補完,不然後面檔期全卡住。再改時間我會被經紀人罵死。」
馨雲噗地笑出來,正把煎好的蛋滑進盤裡,頭也沒回。「你好意思說。上禮拜拍照打瞌睡,化妝師等你等到抓狂,攝影師還偷拍你靠在燈架旁邊睡成這樣——」她做了個張嘴流口水的鬼臉,「我看你這次去,又要被唸到死。」
「我那叫休息,懂不懂啊——靠,你又沒在現場怎麼那麼清楚啦。」馨婷伸手去拍她,馨雲往旁邊一閃,兩姊妹就在爐臺前小小地推搡起來,像兩隻在家裡撲打的貓。
江流二抿了一口水,沒吭聲。他知道馨雲在說謊。他記得那天。馨婷所謂的「拍照」根本不是這種拍法。他以為自己可以分辨,以為自己已經收集了夠多的碎片,能把白天的妹妹和晚上的妹妹拼在一起,拼成完整的同一個人。
可此刻,馨婷抱怨通告時,眼神裡的不耐煩真實得過分。馨雲接話時的語氣自然到像是隨口撿來的一句話,沒有半秒遲疑。他開始懷疑,那個上週在攝影棚打瞌睡的馨婷,和自己記憶裡那個戴著項圈、被父親用皮帶抽到腿根發紅的馨婷,是不是真的住在同一個身體裡。
還是說,從頭到尾,都只是他自己把夢攪進了現實。
「哥,」馨雲把荷包蛋端上桌,經過他身後時,手背輕輕擦過他的肩膀,像一陣風。「你要不要辣醬?」
「不用。」他說,聲音有點緊。
廚房裡油煙味很重,蓋過了所有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什麼都沒聞到——沒有玫瑰香,沒有酸腥味,沒有精液與汗水混在一起的那種黏膩氣味。好像連空氣都被洗過了,每一口呼吸都乾淨得可疑。
他咬了半口烤吐司,酥酥的,帶著奶油香。蛋黃在舌面上破開,濃稠的蛋液混著細鹽,熱熱的,好真實。可是他吞下去的時候,喉嚨深處浮起一陣很淡很淡的腥甜,不知道是從胃裡翻上來的,還是從記憶裡竄出來的。
「流二。」江大海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精神狀況,」父親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輕敲兩下,沒看他,「自己覺得有沒有好一點?」
「早上起來還是有點耳鳴。藥吃了會好一點,就……睏。」江流二低下頭,用叉子撥弄盤裡的蛋白邊邊,沒有看父親的眼睛。「陳醫師說先吃三天,之後回診再調。」
江大海嗯了聲,沒再追問。反而把報紙疊好,往桌邊一放,語氣輕鬆得像在談天氣。「中午鮭魚煎來吃吧,冰箱裡有兩塊,配玉米濃湯。我十點多要去公司,回來前會先叫人把車開去洗。你們也不要一直滑手機,眼睛壞掉。」
「好。」馨雲應著,坐下來開始吃自己那份。馨婷已經滑進椅子裡,嘴裡含著蘋果,含糊地補了一句:「哥,你等一下要我們幫你買什麼嗎?我們出門,晚上才回來喔。」
江流二搖搖頭。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只想快點把這頓早飯吃完,從這個明亮的、乾淨的、完美無瑕的早晨裡逃出去。
吃完早餐,父親說要送妹妹們去公司。三人上樓換衣服,不一會又下樓來。馨雲換了一件水藍色的洋裝,裙襬過膝,腰線收得俐落,搭著小外套,像要去錄外景。馨婷穿了淺卡其色的窄裙和黑襯衫,手抓著一個小提包,耳垂上綴著兩顆銀色的小耳環,整個人光鮮亮麗。
江流二跟在他們後面走到玄關,靠在鞋櫃邊看著。父親已經站在車邊等了,手上的煙終於點著,白煙從指間散開,在晨光裡懶懶地飄。
馨雲穿鞋穿到一半,回頭看了他一眼。屋外陽光很亮,逆著光,她的臉半明半暗,睫毛上像沾了一層金粉。她笑得很輕,眼睛彎彎的,補了一句:
「哥,牛奶要喝完喔。」
聲音比剛才在餐廳裡輕,輕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她說「牛奶」的時候,舌尖在齒間輕輕一彈,像含著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密語。江流二站在門邊,沒有回話。門關上之後,那句話還在他的耳膜裡盪了一陣。
車開走了,引擎聲消失在巷口,然後整棟房子徹底安靜下來。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自己平靜,等他媽的別亂想。可他的心跳像沒被抽走水的井,還在底層悶悶地撞。他轉身往屋裡走,先去廚房看了一眼。
冰箱裡,雞蛋剩三顆。牛奶兩大瓶,紙盒裝,牌子跟昨天一樣,瓶口封膜完好,味道正常。鮭魚放在上層保鮮盒裡,解凍了一半,底下墊著廚房紙巾,血水不多。他把鼻子湊近冷凍扇口,只聞到冰涼的空氣,沒有半點腥味。他站在冰箱前面,門沒關,讓冷氣吹到他的腳面上,涼得有點刺。
然後他繞到客廳。落地窗外的日光灑進來,把整個地面照成一條一條的光河。他走到馨雲房門前,停了一下,推開。房間收得整整齊齊,床單拉得筆挺,枕頭並排,被角摺成直角。他蹲下來看床單表面,什麼也沒有。抽屜拉開,內衣褲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好,像從百貨公司剛買回來還沒穿過。
他伸手摸了一遍,誰的抽屜裡都一樣。他細細地檢查,沒有太大的動作,盡可能記住每一次碰過的位置。他知道這樣很卑鄙,很病態。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馨婷的房間也是一樣。床頭櫃上那串他以為會看到的銀色細鍊,不見了。他又去翻浴室。浴室的地板是乾的,磁磚縫裡沒有一點水漬,蓮蓬頭的金屬面亮得能照人,肥皂盒裡半塊新的薰衣草皂。通風窗開著,外頭的鳥叫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他把整間房子都走遍了,每一個他以為會留下證據的地方,都乾淨得像被重塑過。他越走越慢,越看越覺得自己的手指尖在發涼。他記得昨晚的氣味。他記得半夜的雷聲。他記得掌心那條線劇烈蠕動,像要破皮而出。他記得。
可現在,他舉起右手,湊到陽光底下。那道紅痕已經淡得像被時間擦掉一半,只剩一點點很淺的痕跡,像紅筆畫上去後被人用手指抹過。他用力眨眼,紅痕沒有變,也沒有消失。
他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落地窗潑進來,熱熱地貼在他右半邊身體上。耳朵裡只剩鳥叫聲,啾啾啾的,很遠,很清。他慢慢地蹲下去,雙手抱住自己的後腦,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是醒著還是在做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膝蓋縫裡鑽出來,悶得不成調。
他想,也許那個暴風雨的夜晚,根本沒有人在樓下做愛。也許馨雲沒有尖叫,馨婷沒有吞嚥,父親沒有低吼。也許藥效在他的大腦裡製造了一整夜的幻覺,把白天的偽裝撕開,卻又騙他那是真的。也許連父親的黑色筆記本都是他白天做夢時寫下的。
也許。他開始喜歡這兩個字了。也許,代表他可以繼續裝作一切都沒發生,繼續和兩個妹妹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荷包蛋,喝牛奶,偶爾讓馨雲的笑聲擦過他的耳廓。多好。多安全。
但他該死的掌心,那道淡紅的痕,像蓋在記憶上的戳印,不肯還他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