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秦烈站在小船的船头,回望渐渐缩小的海岸线。村口的槐树下,父亲和母亲还站在那里,母亲手里的帕子被风吹得扬起一角。他冲那边挥了挥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茫茫大海。
十八岁了。村子里的规矩传了几百年——男子满十八,必须独自驾船出海历练,在海上待足三天三夜,活着回来才算成人。这些年他看着村里的兄长们一个个出海又归来,如今终于轮到了自己。
秦烈摸了摸怀里的干粮和水囊,在船舷边坐下。他不算紧张,从小在海边长大,驾船、看风向、辨水流都还算熟稔。只是这片海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秦烈半闭着眼,任由海风拂过脸颊。半日过去,天色始终晴朗,海鸟偶尔掠过桅杆,发出清脆的鸣叫。他心想,也许这次历练会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然后他看见了天边的那一抹赤红。
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红线,像谁在天幕上用朱砂画了一笔。秦烈皱了皱眉,站起身仔细观察。那条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扩散,转眼间就吞没了半边天空,云层翻涌着,像是被火焰烧透的铁块,透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不对。
秦烈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扑向船舵,拼命转动方向,想朝海岸折返。但已经来不及了。海面骤然沸腾,无数漩涡在船身四周绽开,像是海底张开了千百张嘴。狂风裹挟着浓烈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道巨浪从正前方竖起。
秦烈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小船就被拍成了碎片。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向下沉去。他拼命挣扎,四肢胡乱划动,但漩涡的吸力太大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深渊里拉。
意识在黑暗和窒息中渐渐模糊。
秦烈最后的感觉,是耳边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远古的巨兽在水底喘息。
※※※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恢复的时候,秦烈首先感觉到的是坚硬冰冷的石面贴着后背。他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咸涩的海水,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痛,衣服湿透,但似乎没有骨折。
四周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某处裂缝透进来几缕微光。秦烈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座石殿。
巨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泛着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芒。那些符文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不像村里教书先生教的任何文字,弯曲的线条像是活物在石面上游走。石殿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状的纹路,秦烈伸手摸了摸,发现那些纹路竟然是刻进去的,深达寸许。
这是什么地方?
秦烈扶着石柱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混着细沙和碎贝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处,干粮和水囊都不见了,只剩腰间绑着的一把短刀还在。
他拔出短刀握在手里,沿着石殿的廊道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廊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远古符文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亮起,又在他走过后缓缓暗淡下去,像是某种古老的感应。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秦烈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压抑着的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秦烈握紧短刀,循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转过一个转角。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靠在墙角,半躺半坐,一身白衣被海水和血水浸得凌乱不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地面上,衬得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秦烈愣了愣,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如远山,睫毛低垂时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却依然掩不住那一份骨子里的精致。
但真正让秦烈心头一紧的,是她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血还在渗。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睫毛颤了颤,猛然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寒泉,却在此刻充满了警惕和冷意。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是谁?”她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冷,“走开。”
秦烈蹲下身,把短刀收回腰间,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你伤得很重,让我看看。”
少女的眼神没有丝毫松懈,她盯着秦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秦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伤处,眉头越皱越紧。那伤口像是被某种利器刺穿的,边缘发黑,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肿胀。
“你走。”少女又说了一遍,但声音已经比刚才更弱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烈没有动。他伸手扯住自己衣襟的下摆,用力撕下一大块布料,折了几折,做成一块简陋的布垫。“我得先帮你止血,”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得罪了。”
他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但伤口的剧痛让她根本没有力气挣扎。秦烈的手碰到她肩头时,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靠近让她本能的排斥。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拨开她捂住伤口的衣料,将布垫按了上去。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秦烈的手腕。那一瞬间的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秦烈没有吭声,只是稳稳地按住布垫,直到感觉渗血的速度慢了下来,才从衣襟上又撕了一条布料,绕到她背后,将布垫固定住。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蹲在她面前,“暂时止住了,但你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抬眼看向秦烈。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警惕和冷意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把脸转向一边。
秦烈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壁,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心跳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是因为海上的风暴,而是因为刚才靠近她时,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冰雪一样清冷的气息,让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
他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脚下的石面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秦烈一把扶住墙壁,头顶传来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少女的身体往旁边一歪,秦烈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稳住。
远处,石殿的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秦烈和少女同时抬头,望向廊道尽头那片幽深的黑暗。轰鸣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像是什么沉睡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石壁上的远古符文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廊道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秦烈的手还按在少女的肩上。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好像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