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栏杆上撑起身，风把黑发刮得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里全是海潮似的腥气。它仍盘在我腿根处，凉滑的身子被体温焐得半暖，像条活的水蛇，既不肯退，也不肯再往深处去。我喘了几口气，手往后摸到它，指缝里尽是湿滑。
「你倒会挑时候，」我哑着喉咙说，声音被夜风削得薄薄的，「我都这副样子了，你还堵在里头……你让不让我去海边了？」
它慢慢往后缩，抽出去时带着一点黏,连着一丝亮晶晶的水线，被风吹断，落在脚背上。我低头看，脚上那双透明鞋的细带子缠到腿根，已经勒出花瓣似的印子，里头的肉被挤得微微鼓起。鞋头露着脚趾，趾甲上没涂东西，透着点粉。我试着迈步，腿根又酸又胀，像里头还含着它。
「真不该让你跟出来。」我撂下这句，转身往屋里走。脚底踩到阳台地面的灰尘，一粒粒硌着，又凉又麻。它游在前头，墨蓝色的身子在夜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经过灯光时才会闪一下，像谁丢了截会动的绸子。
流理台上的锅还温着，梨水已经滚过一轮，满屋子都是甜而清的气味。我拿手背贴了贴锅壁，烧得正好。也没拿碗，直接端起小锅，凑到嘴边啜了一口。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着了。我咳了两声，咳得奶子直晃，脚趾在凉地上抓了一下。
「妈的，」我骂出声，嗓子更劈了，「这么烫，神仙也喝不下去。再晾五分钟，我到时一口气灌完。」
它盘上锅盖，末梢轻轻拍着，像催我别磨蹭。我斜了它一眼，抓了条发绳，把黑发胡乱拧成一把，在脑后松松地挽起来。后颈还蒙着汗，风一吹，凉得我缩了缩肩。我转身朝门口走，它在后头跟，像条影子似的，贴着我的脚跟游。
玄关没开灯，我摸到车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滚了一圈。门一开，楼道的风直灌进来，光着的身子被吹得一激灵，奶头立刻硬挺挺地顶起来。我没遮，只把黄外套从门后扯下来，半披在肩上。衣摆遮不住什么，下头还是光着，透明绑带鞋在暗处反着一点亮。
「走，」我踢上门，声音轻得像是怕给邻居听见，「下了电梯你老实点。车就停在地库，我穿成这样，从门厅到那还有一段。你要在路上乱钻，我当场把你砸进下水道。」
它没吱声，只游到我手腕上，冰凉的末梢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我抬手按了电梯，指头还有点抖。电梯门开时，我飞快地闪进去，后背贴在冷壁上，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我瞥见壁上那面窄镜，镜子里的人肩上一片黄，下头是白花花的胸脯和肚腹，再往下，透明带子交缠到腿根，整个人像被捆住一半。
「我这样真他妈的疯，」我压低嗓子，对着镜子里喘，「大半夜光着满世界跑，就为了陪你去海边玩那破跳蛋。你最好是别让我再湿一次，不然方向盘都捏不住。」
它没露面，只在我手腕上紧了紧。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我走出去，地库的灯坏了两盏，半截路黑着。风从入口灌下来，我半跑起来，脚下的鞋底薄得几乎没有，地库的灰粘在脚心。车不远，我按下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像在这大得没边的夜里给我应了个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没点火，把黄外套往上拽了拽，腰和肚子还晾着。方向盘冰得我缩手，我把手在腿根上蹭了蹭，热的。它从手腕上下来，游到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团，末梢轻轻点着车窗。
「你就待那儿，」我嗓子低得发沙，说话时喉咙里像有把锯子在拉，「等上了路，我不管你。到了海边，我要是站船头喊一嗓子，整片海都得回我。上海这地方，就那一片是我自己的。你跟着我，算你捡着了。」
我拧动钥匙，车轻震了一下。脚踩刹车时，透明绑带勒着脚背，凉而紧。我松开手刹，车缓缓滑出地库，夜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把我肩上的外套吹得猎猎响。街灯一盏一盏地擦过去，我像个只穿了鞋的鬼影，在深夜的上海往海的方向开。
「哎，」我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头，嗓子哑得只剩气，「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从跳蛋里钻出来，缠着我，钻我，弄得我连路都走不稳……你是海里的，还是哪来的？我要把你扔回海里，你回得去么？」
它游到中控台上，末梢竖起来，在风里轻轻摆，像海边岩缝里的草。我不确定它听不听得懂，但它就那么立着，像在等我再问。
「你听好了，」我舔了舔嘴角，那上面还沾着梨水的甜，「到了玻璃房，你不许再往我身上钻。我要先在软垫上坐一会儿，吹吹风。今晚月亮好，潮也大。你要玩，就用你后半截那跳蛋，别整条往我里头塞……我明天还要坐四小时，再让你弄散架，明天接单时我连鼠标都握不住。」
它没点头，游到我手边，凉凉地蹭了蹭我的小指。我差点打滑，忙握紧方向盘，哼出一声短促的喘。车已经上了沿海的路，风里多了咸味，黑黢黢的海在右侧若隐若现，浪声隔着车窗一阵一阵地响。
我把车拐进玻璃房前那条碎石路，轮子碾得细石乱飞。车一停，我先仰在椅背上喘了几口。安全带还勒在胸口，横过奶子，把那两团肉挤得更圆。我把带子一松，那弹力带弹回去，奶尖在空气里轻轻颤。我推开车门下去，赤脚踩进夜里，脚底被碎贝壳硌了一下，我往前一倾，扶住车头才站稳。
海风「呼」地一下，把我半湿的头发全扬起来，黄外套从肩上滑下半边。我不去管，只往沙滩走。玻璃房就在前头，屋里的灯没开，整块玻璃映着黑的海和白的月。我走到门口，手在门上按了按，没进去，反而转向海。它跟在后头，贴着沙子游，像条墨蓝的线，一直连到我的脚边。
「先别进屋，」我回过头对它说，嗓子在风里像要散，「就在这，海边。你不是想玩吗？我人在这儿了，赤条条的，只穿这双鞋。你今晚想怎么玩，说给我听……不，你没法说。」我笑起来，笑得断断续续，胸口起起伏伏，奶子在风里凉得发紧，「那你就做。做一下，我喊一声，让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