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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墮落

16 · 十二年後,啟靈前夜

燭火在銅燈台上輕輕搖了一下,像被窗外漏入的夜風驚醒。宗雪靠坐在石榻邊緣,白色內袍鬆鬆地裹著身子,長髮未綰,烏黑如緞地垂在身側。她懷中攏著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少女,長相與她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目清冷中透著靈動;一頭烏髮已及腰際,柔順地散在宗雪膝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叫陸雪兒,是宗雪為陸辰所生的大女兒,也是七十七個孩子中最早降世的一個。

月華逾窗而入,將母女二人裹在一片銀白裡。窗外庭院的石階已十三年無人踏足,青石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霜色苔痕,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銀光。整座百花宮籠在大陣之中,靈氣沉寂如止水,連風都顯得輕緩,彷彿怕驚擾了這座封閉世界中的安寧。

宗雪垂眸,指尖慢慢梳過女兒的髮絲。她聲音很低,帶著哄睡時特有的溫柔繾綣:「娘親從前是這百花宮的太上長老,執掌天霜劍,江湖上都稱娘親一聲『天下第一仙』。」

陸雪兒半闔著眼,朝她懷裡拱了拱,含糊地問:「那爹爹呢?」

「你爹爹啊……」宗雪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眼睫輕輕一掀,「他是天下第一劍客。我們相愛之後,便有了你。自此百花宮封了山門,安心養你們這些孩子。」

她沒有說出真相的另一面:沒有說出天霜峰頂那場潰敗,沒有說出道心如何被一寸寸碾碎,也沒有說出自己如何從高天之雪墮入泥濘,又如何從泥濘中開出了另一朵花。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雪兒此刻的呼吸,平穩、溫熱,帶著孩子特有的柔軟,像一隻小小的獸,毫無防備地臥在她懷裡。

燭影又一陣晃動。

石門無聲地滑開,涼夜的風裹著一抹若有若無的魔氣,悄然浸入洞府。宗雪沒有回頭,只是指尖略略一頓。她知道來人是誰。

陸辰身著玄黑長袍,緩步走入。他很高,走進洞府時幾乎遮蔽了身後半片月光,影子沉沉地浸在地上,但落向雪兒的目光卻並不凌厲,反而蕩開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和。

陸雪兒本就半睡半醒,聽見聲響,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那一剎那,倦意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她仰起臉,叫了聲:「爹爹!」喊得又脆又亮,整個人從石榻上跳起來,光著的腳丫踩在柔軟的獸皮墊上,像一頭小鹿三兩步奔到他膝邊。

陸辰俯身,單臂一抄,便將她穩穩地抱到肩上坐好。陸雪兒兩隻小手扒著他的額角,咯咯地笑,滿頭烏髮隨著笑聲盪出細碎的光。他負著她在洞府裡走了幾圈,步子不疾不徐,足音篤篤地踏在石地上,像是想讓這小小的重量把他從九重天上拽回人間。

「爹爹,明日帶我去看後山的月亮好不好?」

「後山的月亮不比這裡圓。」

「那你帶我去殿頂看。」

「你先把今日的功課背熟了,再說殿頂的事。」

陸雪兒嘟了嘟嘴,但那點兒不滿很快就散了,因為陸辰忽然騰身一轉,她便像小鳥一樣在空中飛了半圈,又被穩穩接回懷裡。父女的笑聲在洞府中低低迴盪,和著窗外風過竹葉的細響,像一闋安睡前的歌。

宗雪坐在榻邊靜靜地看。燭光映在她眼底,將那份清冷洗得很淡,只餘下一個女人在夜深時,看著丈夫與孩子嬉耍時的溫存。

過了許久,陸雪兒的眼皮終究沉了下去,小腦袋一點一點,伏在陸辰肩頭。陸辰朝宗雪遞去一個眼神。宗雪起身,從他懷中接過女兒,走向內室,輕手輕腳地把人安置在暖褥裡,又拉好被角。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伸手把女兒頰邊的散髮別到耳後,才輕步折返。

外間,陸辰坐在石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了撥燈芯。宗雪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身子沒有猶豫地向他傾去,肩頭抵著他的手臂。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陸辰握住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她微涼的指尖,低聲道:「後天就是啟靈儀式。」

宗雪的手指在他掌中幾不可察地一縮。

「我會用魔氣分身同時為孩子們……引導靈根。」他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宮務,「需以血脈與真靈為引。你知道了嗎?」

她沉默了一息,燭火在她眼裡靜靜地燒。

「我知道。」她低低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從喉間逸出的氣音。並非抗拒,也非漠然,那是一個母親在親手把女兒交向祭壇前最後一瞬的綿長吐息。

陸辰側過頭,看見她低垂的睫下有些微光。他伸手,把人攬入懷中。宗雪的臉埋在他胸前,鼻尖盡是他身上熟悉的、混著寒意與暖意的氣味。她閉上眼,依偎著他,像回到多年前天霜峰頂的風雪裡,又像回到了如今後山溫泉旁那些安睡的夜晚。

「主人……」她的聲音從他襟口悶悶地傳出,「謝謝你今日來陪雪兒。」

他的手環在她身後,沒有答話,只收緊了手臂,將她整個人按進那片玄黑之中。窗前月色如水,將兩人相依的影子拉長,映在冰冷如鏡的石磚上。

庭院外,封宗大陣的微光在天穹下緩慢流轉,像一隻無人驚動的眼。月光照在那些寂靜的石階上,一層一層,潔白而沉眠。

後天便是啟靈。

而今晚,宗雪什麼都不願再想。她只願倚著這個男人的胸膛,在他隱約加快的心跳中,把這一夜的平和再貪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