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石城的暮色像一層薄薄的血膜,從王宮書房的彩繪玻璃窗外滲進來。
瑪利亞將最後一份羊皮紙攤平在書桌上,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這三個月來她查到的東西太多了:仙女棒的走私路線、中轉的貴族莊園、負責分銷的商會名單,全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她的繼母,王后維多利婭。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令人作嘔。仙女棒,這種翠綠色的魔藥只需要三滴就能讓一個女人徹底淪喪,五滴就能讓她忘記自己的名字,連續施打七天,這輩子就再也離不開它。輝石城的貧民窟裡,每天都有少女被發現在暗巷裡像母狗一樣趴著,眼神空洞,嘴角掛著涎水,下半身赤裸,任何人丟幾枚銅幣就能騎上去。她們的家屬不敢報案,因為涉案的嫖客全是貴族子弟,報案的下場就是全家被扣上通敵的帽子,關進地牢等死。
瑪利亞見過那些女孩的模樣。她親自去過貧民窟,穿著斗篷,帶著兩名信任的侍衛。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縮在牆角,大腿內側全是針孔和瘀青,看到瑪利亞伸手過去,第一反應是翻身跪好,機械式地張開雙腿。那個動作像一把刀捅進瑪利亞的心口,她當場就吐了。
從那天起她就發誓,不管幕後黑手是誰,她都要把人揪出來。
現在她揪出來了。
證據鏈很完整:王后的娘家——北方公爵領——是仙女棒原料「魅妖花」的唯一產地。王后的貼身侍女透過宮中採購管道,將成品夾帶進王城。負責銷貨的貴族名單,與王后每週沙龍的賓客名單完全重疊。甚至連宰相府都有份,宰相的長子就是貧民窟最大的仙女棒分銷商,手上養著三十幾個被藥物控制的女孩,專門用來招待政商名流。
「舅父,備馬。」瑪利亞捲起羊皮紙,轉身對門邊的中年男子說。那是她的舅父埃德溫,王國財政大臣,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我要立刻見父王。」
埃德溫沒有動。
「舅父?」
埃德溫嘆了口氣,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瑪利亞讀不懂的情緒。他緩緩抬起手,書房的大門被從外面猛然撞開。
十二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宰相奧斯溫,滿臉橫肉堆出一個猙獰的笑。他身後跟著三名穿著灰袍的宗教審判官,胸口繡著審判庭的火焰徽記。瑪利亞還沒反應過來,兩名衛兵已經上前架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們做什麼!」瑪利亞掙扎著,羊皮紙散落一地。「放開我!我是王儲!」
「王儲?」奧斯溫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國王印璽的逮捕令,在她面前抖開。「瑪利亞·艾希頓,你被控施行巫術、私通敵國、販運毒品仙女棒,即刻剝奪公主身分及一切繼承權。跪下。」
「胡說八道!」瑪利亞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證據全都在桌上!仙女棒的幕後主使是王后!是那個女人——」
啪。
一巴掌甩在她臉上,力道重得她耳鳴了好幾秒。動手的不是奧斯溫,是她的舅父埃德溫。
「閉嘴。」埃德溫的聲音冷得像冰,與平日那個慈藹的長者判若兩人。「你勾結北方蠻族,意圖顛覆王國,證據確鑿。審判庭已經在你的寢宮裡搜出巫術法陣和仙女棒的成品。你還想狡辯?」
瑪利亞瞪大眼睛,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們早就佈好局了。
她的侍女瑪格麗特,三天前說要回鄉探親,走之前還抱著她哭了一場。現在想來,那是告別。瑪格麗特是王后三年前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那些「搜出來的證據」就是她放的。舅父埃德溫,她的親舅舅,母后的親弟弟,早就倒向了王后那邊——難怪財政部對仙女棒的資金流向始終查不出個所以然。
連審判庭都是他們的人。奧斯溫的弟弟就是大審判長。
瑪利亞忽然覺得很冷。她花了三個月追查真相,以為自己在暗中接近獵物,實際上她從頭到尾都在他們的網裡,每一步都被看在眼裡。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她收集完所有證據,準備揭發的前一刻,反手將她按死在棋盤上。
「帶走。」奧斯溫揮了揮手。
衛兵粗暴地扯下她肩上的王室披風,摘下她頭頂的翡翠王冠。瑪利亞想要反抗,但她的力氣在四名成年男子的壓制下微不足道。她被拖出書房,經過長廊時,兩側的宮廷侍從紛紛低下頭,沒有一個人敢看她。她看見幾張熟悉的臉——小時候陪她玩耍的侍女、教她劍術的侍衛長、曾經受過她母后恩惠的老管家——他們全都避開了她的目光。
沒有人站出來。一個都沒有。
地牢在輝石城王宮的最深處,穿過三道鐵閘才能抵達。空氣裡混雜著黴味、鐵鏽味和某種更深層的腐臭,石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青苔往下滴。衛兵將她推進最深處的牢房,石地濕冷刺骨,角落裡鋪著發黑的稻草,鐵欄杆上掛著生鏽的鐐銬。
瑪利亞跌倒在地,膝蓋磕在石地上,痛得她倒抽一口涼氣。她還沒站起來,牢門再次打開,五名獄卒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地牢的典獄長戈登,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爬滿傷疤的壯漢,據說以前是軍中的行刑手,因為手段太殘忍被踢出了軍隊,反而被王后看上,調來掌管地牢。
「公主殿下。」戈登蹲下來,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王后陛下特別交代,要我們好好伺候您。您平時高高在上,大概不知道我們這些粗人是怎麼『伺候』人的吧?」
他身後的四名獄卒發出低俗的笑聲。
「放開我。」瑪利亞咬著牙,聲音因為下巴被捏住而有些含糊。「你們敢碰我,父王不會放過你們的。」
「國王陛下?」戈登笑得更放肆了,鬆開手站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就是國王陛下親自簽的逮捕令啊,殿下。您還不明白嗎?您已經不是公主了。您現在連平民都不是,就是個女巫、叛國賊、囚犯。」
他彎下腰,匕首刀尖挑開她衣領的第一顆鈕扣。
「你們幹什麼——」瑪利亞驚恐地往後縮,背脊撞上冰冷的石牆。
四名獄卒一擁而上。
她被從地上拽起來,兩隻手臂被反折到背後,手腕被粗糙的麻繩牢牢捆住。戈登的匕首沿著她的衣襟往下劃,絲綢撕裂的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格外刺耳。她的上衣被從中間剖開,露出貼身的亞麻襯裙;接著是裙擺被扯碎,一層一層,像剝開花瓣一樣被粗暴地撕掉。瑪利亞拼命踢蹬雙腿,但一名獄卒直接按住她的腳踝,另一人將她的膝蓋壓在濕冷的石地上。
幾分鐘之內,她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被撕成碎片,散落在腳邊。
赤裸的身體暴露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瑪利亞劇烈地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羞辱。她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是公主,她不能在這群畜生面前示弱。
但戈登還沒結束。
他從牆上取下四條鐵鏈,每條都有拇指粗細,末端連著沉重的鐵環。第一條鎖在她的脖子上,鐵環扣緊的瞬間,冰冷的金屬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第二條和第三條分別鎖住她的左右手腕,第四條鎖住左腳踝。鐵鏈的另一端全都固定在石壁和地面的鐵環上,長度經過精心計算,迫使她只能維持一個姿勢——雙膝跪地,上半身前傾,脖子被鐵鏈拉得微微上仰,臀部被迫高高翹起。
像是跪趴在地上等待配種的母畜。
「很適合您。」戈登退後一步,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王后陛下說,您要這樣跪三天,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當然,這只是開胃菜。」
他朝一名獄卒點了點頭。
那名獄卒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匣,打開來,裡面躺著三支裝滿翠綠色液體的玻璃針管。仙女棒。瑪利亞認得那個顏色,她在貧民窟見過太多次了,那些被藥物摧毀的女孩身上全都帶著這種顏色——眼白泛綠、血管浮現詭異的翠綠色紋路、連流出來的淚水都帶著淡淡的綠。
「不要——」瑪利亞終於忍不住發出聲音,拼命扭動身體想要掙脫鐵鏈,金屬撞擊石壁發出刺耳的聲響。「你們不能這樣!這是仙女棒!這是毀掉整個王國的毒藥!」
「對啊。」戈登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臉頰,語氣輕佻得像在哄小孩。「就是這個藥。您查了這麼久,一定很好奇它的效果吧?不如親身體驗一下?」
針尖刺入她頸側的皮膚。
那一瞬間,瑪利亞感到一股冰涼的液體被推入血管,緊接著是難以形容的灼熱。那感覺像是熔化的糖漿沿著血管蔓延,從頸部一路燒到胸腔、腹腔、四肢末梢。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眼前的石壁開始扭曲變形,牢房裡幽暗的火光變成詭異的七彩光暈。
身體深處傳來一陣一陣的酥麻,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髓裡爬行。某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快感沿著脊椎往上竄,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大腿內側的皮膚變得異常敏感,連石地傳來的冰冷溫度都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刺激。
瑪利亞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藥物的侵蝕。她不能屈服。她不能。
「效果不錯。」戈登站起來,把空針管丟在地上。「三天後再打第二劑。王后說,等您跪滿三天,她會親自來探望您。」
腳步聲遠去。鐵門轟然關上。落鎖的聲音沉悶地迴盪在石壁之間。
牢房陷入黑暗,只剩牆上油燈的微弱火光在跳動。瑪利亞赤裸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脖子和四肢被鐵鏈牢牢禁錮,翠綠色的藥液在血管裡燃燒。她的意識在清醒與迷幻之間劇烈搖晃,身體深處那股不受控制的顫抖越來越強烈,某種違背她意志的生理反應正在被藥物喚醒。
她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急促、破碎,像是溺水的人在掙扎。
然後,在這一切的混亂之中,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高跟鞋敲擊石階的迴響,從地牢的階梯上方傳來,一下,又一下,節奏從容優雅,像是來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瑪利亞認得那個腳步聲。
王后來了。
鐵門外傳來獄卒恭敬的問候聲,鑰匙嘩啦作響,門鎖被轉開。瑪利亞咬緊牙關,想要抬起頭,想要維持最後一絲尊嚴,但藥力像潮水一樣席捲了她的每一寸神經,她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在流失。
鐵門在面前緩緩打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火光站在門框裡。
瑪利亞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看到那雙紅色高跟鞋停在她面前,鞋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然後,王后維多利婭笑了起來。
那笑聲溫柔得像是母親在哄睡前的孩子,卻讓瑪利亞從骨髓深處感到一陣惡寒。
「晚安,我可愛的公主殿下。」維多利婭蹲下來,纖細的手指勾起瑪利亞的下巴,逼她直視那張美豔而冰冷的臉。「從今天起,你會慢慢變成你自己最憎恨的東西。我很期待。」
她鬆開手,站起身,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迴響沿著石階逐漸遠去,牢門再次關上,落鎖。
黑暗中,只剩下瑪利亞跪趴在地的身影,和鐵鏈輕微的震顫聲。
藥力在血管裡轟鳴,她的身體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