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的目光还没从我嘴上移开，暖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阵夜风灌进来，裹着巷子里自动贩卖机的荧白光。我嘴里还含着那半颗溏心蛋，余光里一道瘦长影子落在门槛上，不动了。
美咲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种紧法不是逗弄，不是暧昧——是下意识的、整只手僵住的力道。
我偏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深色长裤，浅灰衬衫，头发扎得很低，露出一截过分挺直的脖子。灯光从她侧脸切过去，颧骨线条硬而干净，眼窝底下落着一片很深的暗。她看起来比美咲讲的还要瘦些，像是这几年一直没好好吃饭。
她不看灯，不看柜台，不看任何人。只看着美咲。
光头男人在柜台后抬起头，干巴巴说了句“欢迎光临”。女人动了。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朝角落那张靠墙的空桌走去，步子很轻，轻得不像走进来吃面的，倒像走进来还东西。
美咲站了起来。不是“起身”，是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把我和那个女人之间隔开。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手还扣着我的手，指节硌在我指缝里，有点疼。我低头看，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店里忽然很安静。最里头那桌人早就走了，只剩煮面锅咕嘟咕嘟在滚，蒸白的热气隔在我和美咲与那个女人之间，像一层蒙了雾的玻璃。
那女人坐下，背对柜台，对着墙壁。光头男人把一碗面端过去，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汤勺搁在碗边碰都没碰。她不抬头，不张望，不发出声音。可整个店都变了。美咲没坐下，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她站在我身侧，肩胛绷成一道硬线，栗色短发在耳后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肌肉绷得太紧之后的细碎抖动。
我想拉她坐下。手指刚动，她就把我的手扣得更死，像怕我抽走似的。
我懂了。她不是不想坐。是不能。她怕一坐下，就撑不住这副从骨子里绷出来的壳。
我慢慢把面碗推远了一点，空出来的左手覆上她手背。她指节凉得出奇，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我拇指顺着她指骨一根一根往下摸，不轻不重，像她平时在按摩床上对我做的那样。她手指抖了一下，终于低头看我。眼里有光，碎碎的，是一面被人拿石子砸过的水面还没重新合拢的样子。
隔着美咲的肩膀，我朝角落扫了一眼。那女人还在吃面，筷子挑起一缕，送进嘴里，咀嚼很慢，腮帮动得极克制。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尖并得很拢，像每次来按摩店那样，把整个人都收在一个不占地方的位置上。
汤气漫过来，稠厚的猪骨味里夹着一点葱香，闻着明明该暖，却觉得这间小店从没有这么冷过。
那碗面吃了很久。久到我腿都坐麻了，美咲的手才慢慢回温。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脊背始终没弯。我不再看那女人，只看美咲的侧脸——看她的睫毛，看她在吸面声中压下去的呼吸，看她下颌角那颗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的浅痣。
碗底落在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那女人把筷子横搁在碗上，从裤袋里摸出几张纸钞，压在碗底。她起身，拽了拽衬衫下摆，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朝门口走的时候，我和美咲都以为她会就这样过去。她没有。她在柜台前停了一步，手指从另一侧裤袋里夹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纸片，放在美咲面前的木台面上。放下去的动作很稳，稳到不带任何情绪——既不是决绝，也不是犹豫。就是放。
然后她掀开暖帘，走了。
帘子落定，店里的光重新聚拢，那团猪骨汤的热气才又像活过来。美咲盯着那张纸片，盯了许久。她松开我的手，去拿纸片，指腹沿着折痕打开。纸是普通的便条纸，浅蓝色横格，上面写了两行字。她只看一眼，指节一收，纸在她手里皱出一道痕。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落款。
我等她开口。等了很久。最后她低声说，“她留了地址。”
嗓音很平。平到我听见她喉咙里有什么被用力压下去。
我问她，“去吗？”
美咲没说话。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制服口袋里，手指在袋口停了很久才拿出来。她转过来看我，眼里那些碎光已经沉下去，换上另一种沉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释怀，是某种她藏了五年、终于决定不再一个人藏的东西。
“先把面吃完。”她坐回来，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夹到我碗里，又说，“蛋凉了不好吃。”
我低头看碗，把那片叉烧夹起来，狠狠咬了一口。肉汁咸而烫，烫得舌尖发麻。我嚼着，眼眶忽然有点潮。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她从没追问过我为什么不穿内衣、为什么不穿内裤、为什么每次来都光着、为什么身体永远要不够。她从没问过。
现在我忽然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有些事不用问。一看就懂。一碰就碎。
我把筷子搁下，伸手去摸她的脸。她没躲。我拇指擦过她颧骨上很小一块干掉的汗痕，说，“吃完这碗面，我陪你回去找拖鞋。”
她终于笑了。很淡，像巷子里暖帘底下漏出来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