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樓梯轉角的牆上,沒有立刻上樓。
走廊盡頭那扇門已經關了。門縫裡滲出的燭光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條極細極淡的金線,像什麼東西被切開之後,來不及癒合的邊緣。
我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菈米替我包的布條還纏得好好的,茶水的澀味已經散盡,剩下她指尖殘留的香膏氣——淡淡的,帶一點雪花似的清冷。傷口在布條底下發癢,結痂的時候總是這樣,明明快好了,偏偏最難忍。
我沒有回房。我在樓梯上坐下來。
木頭臺階被多少雙靴子踩過,邊角磨得圓滑,坐上去有種溫吞的涼意,隔著褲子慢慢滲進皮膚。我把手肘架在膝蓋上,十指交握,盯著走廊那頭的門。
不是想聽什麼。隔這麼遠,什麼都聽不見。我只是覺得不該走。不是「不放心」的那種不該走,是更自私的那種——我想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想知道她出來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想知道她會先看自己的手,還是先看走廊這一頭,看我有沒有在等她。
但她沒有出來。
大廳的燭火被風吹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然後恢復平靜。我的拇指無意識地按著掌心的傷口,按下去,痛一下,放開,再按。重複了好幾次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數。
不是數時間。是數還剩幾個人。
AZKi。ノエル。こより。然後是菈米。
四個人都跟那扇門發生過關係——不是比喻,是最物理的那種關係。門軸上過油,轉動的時候沒有聲音,關上的時候也沒有。但它每關一次,就把什麼東西從我身邊切走一小塊,再還回來的時候,那塊東西的形狀沒變,質地卻不一樣了。
菈米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握上去的時候沒有猶豫。那隻手很小,指尖冰涼,被酒精泡得微微發抖,但握得很緊。她不是被說服的。她是自己決定要去的。因為她不想再站在外面,看著我們四個人用同一種表情對她笑。
我把臉埋進掌心裡,布條壓在鼻樑上,粗粗的觸感像某種溫和的提醒。
然後我想起今天下午。
城南舊果園的採集委託很簡單——採三株「霜降苔」,一種只長在腐木陰面的魔草,調製冰屬性魔力藥劑用的。報酬八十五戈爾德,不高,但公會說季節性太強,錯過就得等明年。
出發的時候菈米還跟こより有說有笑,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甚至哼了兩句歌。但她一踏進果園,空氣裡那股腐木混著霜氣的濕冷味道剛飄過來,她的失誤就開始了。
第一株霜降苔凍碎的時候,她說對不起,笑著說。第二發打中こより試管架的時候,她還是笑著,但笑聲高了半音,像瓷器出現第一道裂紋。第三發把ノエル的靴子凍在地上的時候,她不笑了。
她站在果園深處,淺藍色的長髮被風吹散,精靈尖耳的尖端泛著淡淡的紅。不是凍傷。是憋著什麼東西,憋了一整天。她的背影很小,肩膀緊繃,像一隻把翅膀收到最緊的鳥。雪白大衣沾滿泥巴和落葉,下擺還殘留著昨天的蛙黏液酸味。
こより想追上去,AZKi按住她。
「讓她一個人待一下。」AZKi說,語氣很輕,但按在こより肩上的那隻手用了點力。「菈米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失誤。妳現在過去安慰她,她會更難受。」
こより的狼耳垂下來,尾巴無力地貼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沒動。我知道AZKi說得對,但知道歸知道,看著那道背影一個人越走越深,還是會覺得喉嚨發緊。菈米是四個人裡面最會撒嬌的,也是最不擅長說自己哪裡難受的。她習慣用酒精把情緒泡軟再吞下去,而不是攤開來給別人看。
傍晚回城之後,她的話變得很少。
晚餐是奧格煮的野菜燉肉。菈米坐在長桌最角落的位置,舀了半碗湯,湯匙在碗裡攪了十幾分鐘,一口都沒喝。麵包撕成碎屑堆在盤子邊,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某種只有她看得懂的暗號。
ノエル上樓前回頭看了她一眼。AZKi經過的時候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肩頭。こより蹲在她椅子旁邊待了五分鐘,最後被自己的尾巴絆醒——她居然蹲著睡著了。我把こより搖醒,推她上樓,然後自己停在樓梯轉角。
大廳只剩下菈米和收拾杯盤的奧格。
我聽見酒瓶底敲在木桌上的悶響。她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口。然後又一口。
「奧格。」她的聲音隔著酒精和距離傳過來,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她們說的功課——是你教的?」
「是。」
「教什麼?」
「教她們如何用身體服侍奈特先生。」
很長一陣沉默。然後是她把酒瓶放下的聲音,很重,像某種東西終於落地。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憋了一整天的東西終於從冰層底下滲出來。
「每個人都知道。」她說。「AZKi知道。ノエル知道。こより也知道了。她們都有那種表情——那種『我經歷過什麼你不知道的事』的表情。」
她講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用冰刀刻出來的,邊緣鋒利,但一碰就碎。
「我一直在等。等他告訴我,或者等AZKi告訴我,或者等ノエル跟我解釋為什麼她的膝蓋上有那種瘀青不是跌倒的形狀。我一直在等——但她們只是笑。不是嘲笑我,我知道不是。但她們笑得好像在說『妳不懂』。我不懂什麼?我哪裡不懂?我也是他的——」
她沒說完。
我聽見她把臉埋進手臂裡的聲音。不是哭聲,是布料被壓得很緊的那種窸窣,混著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吸氣。雪白大衣從椅背上滑下來,掉在地上,她沒撿。
奧格放下抹布。那塊布落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菈米小姐。」他的語氣平穩,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在陳述。「我可以回答妳的問題。不只剛才那些。」
「什麼意思?」
「我可以帶妳去看。『功課』是什麼。AZKi小姐和ノエル小姐學了什麼。為什麼她們膝蓋上會有那種瘀青,為什麼奈特先生看她們的眼神,跟看妳的時候不一樣。」
他把每個問題都列出來,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像在唸一份她早就該收到的清單。
「這些問題的答案,用講的妳不一定信。但如果妳親眼看到,就會懂。」
然後是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我在樓梯轉角等著,指甲掐進掌心的布條裡,傷口被壓得隱隱作痛。
然後我聽見她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呻吟。腳步有點浮,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噠、噠、噠——慢,但方向很清楚,每一步都在往前,沒有猶豫。
我沒有探頭去看。我不需要看。我聽得出來她的手什麼時候握上去的——因為腳步聲在那瞬間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節奏更穩了,像她終於決定不再等別人來告訴她答案。
走廊盡頭的門推開了。門軸上過油,轉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和門軸一樣,無聲無息。
我坐在樓梯上,聽著自己的呼吸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盪。掌心的傷口還在發癢,結痂的地方被布條磨得有點燙。我想起今天早餐桌上,菈米舉著餐刀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四個人都笑了,她也笑了,但那個笑底下藏著什麼,我看出來了,我沒有說。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菈米,那個功課是奧格教她們怎麼用身體服侍我」?說「她們膝蓋上的瘀青是跪在我面前的時候撞出來的」?說「我每次看她們的時候都在想像她們被別人碰的樣子,但我最想看的,是妳」?
每一句都是實話。每一句都少掉一半。
我站起來,轉身上樓。每踩一步,樓梯就嘎吱響一聲。
不是數腳步。是數還剩幾個人還沒踏進那扇門。
剩一個。最愛撒嬌的那個。最相信我的那個。
現在她也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