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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室補課

5 · 第一次踏進他的家門

放學鈴聲響過之後的二十分鐘,校門口的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林稚禾揹著書包站在騎樓下,看著馬路上的公車一輛一輛開過去,沒有上車。她的右手插在制服口袋裡,指尖一直捏著那把鑰匙,金屬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

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無聲地滑進校門口的臨停區,打著雙黃燈。車窗降下來,張老師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看她。

「上車。」

不是問句。他的語氣跟課堂上點名時一模一樣,平穩、理所當然,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稚禾站在騎樓下,書包帶子被她捏得指尖發白。她可以不上車。她可以轉身去搭公車回家,把口袋裡的鑰匙丟進水溝,然後明天跟母親說她不想補課了。她可以。

她猶豫了五秒。

第五秒的時候,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倒數。她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反應——腳已經邁開步子,走下騎樓臺階,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密閉的車廂裡聽起來像某種東西被鎖上的聲響。安全帶扣插入插槽,喀的一聲,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壓住。

車子平穩地駛離校門口,匯入市區的車流。車內很乾淨,沒有吊飾,沒有香氛,只有皮革座椅淡淡的氣味和他的存在。他開車的姿勢很放鬆,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排檔桿上,指節修長而乾淨。襯衫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前臂。

「晚餐想吃什麼?」

他的語氣像在跟朋友聊天,輕鬆得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她盯著擋風玻璃外移動的街景,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都行。」

「都行不算答案。」他沒有看她,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不是嘲諷的那種,而是像真的覺得她的回答有點好笑。「家裡冰箱有食材,也可以叫外送。你想吃麵還是飯?」

「……麵。」

「湯的還是乾的?」

「湯的。」

「牛肉麵可以嗎?還是海鮮?」

她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會變成這樣。他問得那麼自然,好像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課後接送,好像等一下他們要去的不是他的公寓,而是某間燈光明亮的餐廳,她可以點一碗麵,安靜地吃完,然後回家。

「……牛肉。」

「好。」他點點頭,轉過一個路口。「喜歡喝熱的還是冰的?」

「都行。」

「又都行。」這次他真的笑了,很短促的一聲,從鼻腔裡哼出來。「等一下到家先讓你喝杯溫的,你手很冰。」

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剛才她關車門時手指碰到門把的瞬間。他注意到了。他連這種事情都注意到了。她把交疊的手握得更緊,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膚裡,試圖用疼痛壓住胸口那股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恐懼她已經習慣了,從第一次在辦公室被他壓在桌上那刻起,她對他的恐懼就一直在那裡,像心跳一樣規律而持續。但現在胸口這股感覺比恐懼更複雜,更難辨認,像有人在恐懼的底色上不經意地刷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讓她幾乎以為那是關心的溫度。

車程大約十分鐘。他把車停進一棟住宅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倒車入庫的動作俐落而精準。熄火之後他沒有馬上下車,而是轉頭看她。

「到了。」

她解開安全帶,手指不太聽使喚,按了兩次才讓扣環彈開。他已經下車了,繞到車尾打開後車廂,拿出一個購物袋,裡面裝著超市的食材。她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鎖車、按電梯、按樓層,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好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電梯裡的空間很小,她站在角落,他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購物袋的距離。電梯鏡面映出他們的倒影——他穿著淺藍色襯衫,領帶鬆了一點,看起來比在學校時年輕好幾歲;她揹著高中書包,制服整整齊齊,領結端端正正地卡在領口。誰看到這一幕,大概都會以為是哥哥接妹妹放學回家。

電梯門在七樓打開。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打開,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林稚禾踏進玄關的那一刻,身後傳來門鎖扣上的聲音。她站在玄關的踏腳墊上,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空間。

是一間獨立的套房,比她想像中整齊。玄關左手邊是鞋櫃,右手邊是小小的開放式廚房,再往裡走是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和一面落地窗。窗簾是拉上的,米白色的布簾把傍晚的天光擋在外面,室內只亮著一盞立燈,暖黃色的光線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某種精心佈置的櫥窗。

書桌上已經準備好了教材。兩本英文講義整整齊齊地疊在桌面上,旁邊放著一支原子筆、一疊便利貼、一個馬克杯。她認出那本講義,就是昨天他在辦公室裡翻過的那一本。

「把書包放下。」他從她身後走進來,把購物袋放在廚房流理臺上。「先休息一會兒再開始。」

她站在玄關沒有動。他回頭看她一眼,像看穿了她的遲疑,自己先蹲下來,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室內拖鞋,放在她腳邊。

「新的。」他說。「沒人穿過。」

那是一雙淺灰色的絨布拖鞋,上面還掛著吊牌。她看著那雙拖鞋,又看看他彎腰放鞋的姿勢——他的後腦勺對著她,頭髮修剪得很整齊,領口露出一截脖頸。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他,從上往下,而不是從下往上。

她脫下皮鞋,穿上那雙拖鞋。絨布很軟,鞋底有點厚度,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

他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放進冰箱,動作很熟練,不像一個單身男人,倒像習慣了打理自己的生活。她站在書桌旁邊,不知道該坐哪裡。房間裡只有一張椅子,就是書桌前那把。

「坐床上也可以。」他頭也沒回地說,像腦袋後面長了眼睛。「床單昨天換的。」

她沒有坐床上。她把書包放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自己站在那裡,看著那兩本講義。英文講義,第三課,關係代名詞。她上週就寫完這課的練習題了,正確率九成以上。

他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個馬克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杯壁是溫熱的,白色牛奶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

「喝掉。」他說,自己拿著另一杯水,靠著書桌邊緣站著。「你臉色很差,血糖太低。」

她捧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溫牛奶滑進喉嚨,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不是砂糖的那種甜,是牛奶本身加熱之後自然散發出來的甜。她沒有說她今天午餐只吃了半個麵包,因為胃裡一直有種悶悶的緊繃感,吞不下任何東西。她也沒有說她昨晚幾乎沒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裡握著那把鑰匙,握到掌心壓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但他好像都知道。他看著她喝牛奶,目光跟課堂上不一樣——課堂上他的眼神銳利而疏離,像隔著一層玻璃在觀察她;現在他的眼神比較柔軟,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看起來真的像在關心她。

「慢點喝,不要嗆到。」

她聽話地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把牛奶喝完。杯子空了之後她不知道該放哪裡,他就伸手接過去,連同自己的水杯一起拿到廚房水槽沖了沖,倒扣在瀝水架上。

「開始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溫和而平穩的聲調,但她聽見的瞬間,胃裡那團悶悶的緊繃感忽然抽了一下。她從書桌旁邊站起來,膝蓋微微發軟,不知道是因為今天走太多路,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發現自己在隱隱期待。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從她身體的某個角落冷不防地刺進來。她發現自己從坐上他的車開始,就在等這一刻。不是等講義打開、等原子筆寫下第一個單字、等他開始講解關係代名詞的用法。她在等別的東西。她在等他把教材推到旁邊,等他的手伸過來調整她的領結再順勢往下,等他用那種溫柔又不可抗拒的力道把她按在書桌上、床上、地板上,任何地方都可以。

她發現自己甚至已經在想像那張雙人床躺上去是什麼感覺。床單的顏色是深灰色,棉質的,看起來很軟。她想像自己的後背陷進那張床墊裡,想像他從上方俯視她,想像他的手撐在她耳側,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凹陷——

她猛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外側,指甲隔著裙子布料陷進肉裡。疼痛讓她回神,但那份期待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到更深的地方,像一顆被按進水裡的球,隨時會再浮上來。

他站在書桌旁邊,已經拉開椅子,手搭在椅背上,回頭看她。

「怎麼了?」

「……沒事。」

她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站在她身後,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翻開講義第一頁。他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呼吸落在她頭頂,溫熱而規律。

「我們從第三課開始。」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的,帶著一點共鳴。「你先念念課文。」

她低下頭,看著講義上的英文字句,手指壓著紙張的邊緣。她能感覺到自己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輕輕顫抖,不是因為害怕。

她開口念課文,聲音比平常更小。他沒有糾正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伸手指著某個單字,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兩下,示意她停下來重念。他的手指離她的手指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移動零點幾公分,就可以碰到他的指節。

她沒有移動。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講義上,集中在那些她早就會了的英文句子,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但她的身體不聽話。她的後背記得他胸口的溫度,她的耳廓記得他呼吸的頻率,她的大腿內側記得那種奇異的緊繃感,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著,越收越緊。

他翻到下一頁,手臂從她肩膀旁邊伸過來,袖子擦過她的臉頰。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過的棉質襯衫,淡淡的洗衣精,還有一點廚房裡殘留的牛奶香氣。

「這裡。」他的指尖點在一個例句上。「關係代名詞的省略條件,你背一次。」

她張開嘴,聲音有點啞。

「關……關係代名詞在關係子句中作為受詞時,可以省略……」

「後面呢?」

「……當關係代名詞作為主詞時,不可省略。」

「很好。」

他收回手,站直身體。她背後的溫度忽然消失,讓她幾乎打了個冷顫。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走到床邊,然後是彈簧床墊輕輕下陷的聲音——他坐下來了,離她大約兩公尺的距離,靠著床頭,拿起手機滑了幾下。

「繼續寫練習題。」他說,頭也沒抬。「寫完給我看。」

她拿起原子筆,翻到練習題的那一頁。題目很簡單,她十分鐘就能寫完。但她握著筆,盯著那些空格,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不是因為她不會寫,而是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背後那道視線上。她可以感覺到他在看她,即使他正在滑手機,即使她沒有回頭。

她開始寫。原子筆在紙上劃過,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跡。她寫了兩題,發現自己的手在抖,筆畫抖得像心電圖的波紋。她深吸一口氣,握緊筆桿,強迫自己繼續往下寫。

背後傳來床墊輕微的聲響。他換了個姿勢,她聽見手機被放在床頭櫃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他走過來了,在她身後停下。

她沒有回頭,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滲出一個小小的藍點。

他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越過她的肩膀,指著練習題的第三格。

「這題寫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吐息落在她的耳後。她的筆尖抖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

「重寫。」

她沒有動。她的身體像被釘在椅子上,每一條肌肉都繃緊了,但她的手沒有移動,筆尖就那樣壓在紙上,滲出的墨水越擴越大。她知道自己應該重寫,應該擦掉那個錯字,應該繼續往下做題目,應該——

他的手覆上她握筆的那隻手。他的手比她的手掌大得多,完全包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是乾燥而溫熱的。他握著她的手,帶著她的筆尖慢慢地在紙上移動,一筆一畫地寫出正確的答案。

他的身體彎得更低了,胸膛貼上她的後背,下巴幾乎靠著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後變得又淺又快。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後背上。或者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這樣才對。」他握著她的手寫完最後一個字母,然後鬆開。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背上滑開之前,指尖輕輕掃過她的指節,像羽毛一樣若有若無。「繼續。」

他退開,走回床邊。她看著講義上那行字,他的筆跡和她的筆跡交疊在一起,他的力道壓在她的力道上面,像一層一層堆疊的沉積岩。她握著筆,發現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她繼續往下寫。每一題都寫對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因為她會寫。那是因為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來阻止自己回頭看他。

練習題寫完之後,他把講義拿過去檢查。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膝蓋,看著膝蓋上裙子布料的褶皺,看著褶皺裡藏著的那道淺淺的壓痕——昨天在辦公室,她的膝蓋壓在辦公桌上壓出來的痕跡,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

「全對。」他把講義放回桌上,聲音裡帶著一點滿意。「今天進度就到這裡。」

她以為他會叫她收拾書包回家。但他沒有。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傍晚的天光已經全部暗下來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點點燈火在遠處閃爍。

「下雨了。」他說,放下窗簾,轉頭看她。「我煮晚餐,吃完再回去。」

不是問句。她看著他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下午買的食材——牛肉、番茄、青菜、一包生麵條。他打開水龍頭洗菜,水聲嘩嘩地響,他捲起袖子,動作熟練地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廚房的小燈打在他身上,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層暖黃色的光。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人,在普通的傍晚,為自己煮一碗普通的麵。只是今天多了一雙筷子。

她發現自己站起來了。她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看著他把麵條丟進滾水裡,用筷子輕輕攪散。

「……需要幫忙嗎?」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小,但她確定他聽見了,因為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幫我拿兩個碗。」他說,用下巴指了指上方的櫥櫃。「在你頭頂上。」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開櫥櫃的門。門有點高,她的指尖只能勉強碰到把手。她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正要放棄的時候,他的身體從背後靠過來,一隻手越過她的頭頂,輕鬆地拉開櫥櫃門,拿出兩個陶瓷碗。

他沒有馬上退開。他就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很近,近到她的後背可以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洗衣精的香氣。他把碗放在流理臺上,一隻手撐著櫥櫃的門,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頭頂上,揉了揉她的頭髮。

「長高了就拿得到了。」

他退開,繼續去撈鍋裡的麵條。她站在那裡,頭頂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某種定身的咒語。

麵煮好了。兩碗牛肉麵放在小餐桌上,熱氣騰騰的,湯頭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他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遞給她一雙筷子。

「吃吧。」

她低頭吃了一口麵。麵條很Q,湯頭很燙,牛肉燉得很爛,幾乎入口即化。她發現自己真的餓了,餓了很久很久,餓到胃都在隱隱發疼。她又吃了一口,再吃一口,吃著吃著,眼眶忽然有點發熱,不知道是被熱氣蒸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那一碗。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喝點水。」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冷,剛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他把一切都算得很精準,連水的溫度都算進去了。

吃完麵之後,他收了碗筷去洗。她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聽著水龍頭的流水聲和碗盤碰撞的輕響。窗外真的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窗簾上模糊的雨跡,忽然想起上一次下雨的時候,她還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聽雨聲,覺得那聲音很安心。

現在她坐在這裡,坐在一個她不應該出現的地方,聽著同樣的雨聲,卻覺得那聲音像某種溫柔的牢籠,把她困在裡面,哪裡都去不了。

他把碗洗好,擦乾手,走回來。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雨很大。」他說。「等雨小一點我再開車送你回去。」

她點點頭。他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坐。站著腿會痠。」

她看著那張床。深灰色的床單,棉質的,看起來很軟。床墊上還留著他剛才坐過的凹陷。

她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來,離他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他沒有拉近那個距離,只是靠著床頭,拿起手機,開始回訊息。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思考某個工作上的問題。

她坐在床沿,看著自己的膝蓋,看著膝蓋上那道還沒消退的壓痕,看著自己的手指交疊在大腿上。雨聲持續著,規律而溫柔。她聽著雨聲,聽著他的呼吸,聽著自己胸口越跳越慢的心跳。她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背脊不再那麼僵硬,肩膀也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沒有想要逃跑的衝動。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從她脊椎的底部一路刺上來。她打了個冷顫,但身體仍然沒有站起來。她還是坐在那裡,坐在他的床沿上,坐在離他只有一個手臂距離的地方。

他放下手機,轉頭看她。

「累了可以先躺一下。」他說,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枕頭是乾淨的。」

她看著那個枕頭。白色的枕頭套,蓬鬆的,壓下去會慢慢彈回來的那種。她想像自己的頭靠在上面的感覺,想像自己的臉頰貼上棉質布料的觸感,想像自己閉上眼睛,讓這個房間的氣味包圍她。

她沒有躺下。但她也沒有站起來。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枕頭,聽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感覺到自己心裡那道牆正在一點一點地出現裂縫。裂縫很小,細細的一條,但水滴正在從那些縫隙裡滲進來,一滴一滴,緩慢而持續。

他沒有催她。他只是靠著床頭,閉上眼睛,呼吸平穩而規律,好像真的只是在休息,好像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雨繼續下著。她繼續坐著。兩人之間的那段距離,不知不覺地,好像縮短了一點點。她沒有移動,他也沒有移動,但空氣中的某種東西正在改變,像水位慢慢上升,淹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而她甚至沒有掙扎的力氣。

或者,她已經不想掙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