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時間過得比林默預想中慢。
他從新疆大學回來的那天晚上,就把研究計劃的修改稿初稿趕了出來。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個地看過去,又一個個地刪掉。改到第三天的時候,他開始覺得自己根本不適合做學問。改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可能只是不適合活著。改到第七天的下午,他終於把修改稿發到了阿依努爾給他的郵箱裡,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漏水的黃色水漬。
手機響了。他的心跳幾乎在同時停了半拍。是阿依努爾的回覆,就一句話:「周六晚上有空的話,出來談談,市區有家維吾爾餐廳不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按滅,黑屏裡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沒有什麼表情,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很亮的東西,像雪地裡的一顆火星。
周六下午他洗了澡,換了兩次衣服。第一次穿的是羽絨服,太臃腫;第二次換上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裡面是藏藍色的高領毛衣。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又把頭髮用冷水抹了抹,往後梳。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平常精神,但也就是普通的精神。他想起阿依努爾辦公室裡那張端正而疲憊的臉,想起她摘老花鏡時露出的那截手腕,想起她後頸被長髮蓋住的一小片皮膚,想起那支被她收進抽屜裡的鋼筆。他把這些片段像紙牌一樣在腦子裡排成一列,又打亂,又排好。
餐廳在友好南路附近,招牌是維吾爾文和漢文並排的燙金字,門口掛著幾盞鐵藝燈籠,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林默到得早,站在馬路對面抽了半根菸。菸抽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阿依努爾從一輛出租車裡下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呢絨大衣,長度到小腿,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耳垂上綴著一對細小的金色耳環,在路燈的光裡一閃一閃的。她站穩後拉了拉大衣的前襟,抬頭看了一眼餐廳的招牌。
林默把菸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穿過馬路走了過去。
「阿依努爾老師。」他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來。燈光從她側面打過來,在她臉頰和下巴之間投下一道柔和的陰影。她微微一笑,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
「來了?外面冷,先進去吧。」
餐廳裡很暖和,空氣裡有一股濃郁的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混著洋蔥的焦香和麵餅的麥香。牆上掛著色彩艷麗的民族刺繡,赭紅、靛藍、金黃的線交織成繁複的花紋。靠牆的木架上擺著一排手工銅壺,壺身擦得鋥亮,映出屋頂垂下來的暖黃燈光。
他們在靠窗的一張小方桌旁坐下。阿依努爾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裡面是高領毛衣,貼身的剪裁將她上半身的線條勒出一層柔潤的起伏。林默的目光在她頸部和鎖骨之間迅速劃了一下,又收回來,低頭看菜單。
「想吃什麼?」
「你點吧。」她說,「你是客人。」
他抬頭看她。她正把耳邊一縷鬆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那對金色耳環又閃了一下。
「我是學生,我請客。」林默說。
她沒有推辭,只是輕輕揚了一下下巴,像是一種帶著疲倦的默許。
菜陸陸續續上來:烤羊肉串、抓飯、薄皮包子、一壺熱騰騰的紅棗紅酒。林默替她倒酒,酒杯裡浮起一層淡淡的霧氣。她接過去,抿了一小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個很淺的印子,像一枚模糊的印章。
「你的修改稿我看了。」她忽然說。
林默的手在桌上微微收緊。他以為她不會在這種場合談論文。
「總體比上次好。選題收窄了,方法意識也清楚了一些。」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腳上來回摩挲,「但文獻綜述還是薄,我需要你在下一版裡補充至少十五條近五年的核心文獻,國內外的都要有。」
「我已經盡量找了。有些外文文獻學校數據庫下不了。」
「去圖書館申請館際互借,或者直接給作者發郵件要。我以前在中央民族大學讀書的時候,為了找一篇德文的網絡公報,寫了六封信,只有一個作者回我。那也夠了。」
林默看著她說話時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條豎紋又浮了上來。他忽然說:「老師,您一個人做的研究也都是這麼熬出來的嗎?」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粒,過了一小會兒才說:「差不多吧。早些年在喀什做田野調查,住在村子裡,沒有暖氣,冬天早上起來,被子上結一層白霜。我那個時候比你還倔,覺得自己一定能做成。」
「您做到了。」
「做到了一部分。」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一片葉子刮過地面,「另一部分永遠做不完。」
林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紅棗紅酒溫熱的甜意從喉嚨一直漫到胃裡,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慢慢軟下來,像一塊被泡開的乾茶葉。
「老師,您現在一個人住嗎?」他問。
她的動作頓住了。筷子尖停在盤子邊緣,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氣按住。
「怎麼問這個?」
「沒別的意思。就是……您說您兒子在國外,過年也難得回來。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做這些事很辛苦。」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點漣漪,很快又平復了。她低下頭,又倒了一杯酒,這次倒得很滿,酒液快要溢到杯沿。她沒有端起來,只是看著裡面晃動的深紅色。
「兒子在德國,讀工程。去年過年他視頻跟我說,媽,我打工攢了錢,給你買了一條圍巾,等回國給你。那條圍巾到現在我也沒見到。」她的語氣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忙,我也理解。我一個人在家過年,也就那樣。包點餃子,看看電視,早睡晚起,挺好。」
林默看著她的側臉,看見她眼皮下面淡淡的陰影,和嘴角邊那幾道不明顯的細紋。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每一寸時間的痕跡都在發出某種聲音,像雪夜裡窗戶震動的細微嗡嗡聲。他覺得那些痕跡都很美,美得讓他心口發緊。
「我也一個人過年。」他說,「第三年了。有一年除夕我發著燒,在出租屋裡煮泡麵,電視裡春晚的聲音很大,大到我聽不見自己咳嗽。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個人在身邊就好了,哪怕什麼話都不說,就坐在那兒。」
她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很深的東西在動,像是被他的話觸到了某處很軟的內壁。她的嘴唇微微張了張,似乎在斟酌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考研的人都苦。」她說,「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想讀書。」
「我想要的比讀書更多。」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爐火烤過,帶著一種柔軟而灼人的溫度。她沒有接話,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酒精讓她的顴骨浮起兩團很淡的紅,像被指尖蹭上去的胭脂。
飯吃到快九點,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的光從霧氣裡透進來,一片一片地鋪在馬路上。林默起身結了賬,阿依努爾站在門口等他。她穿上大衣,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我送您回去。」林默說。
「不用。我打車。」
「順路。我住友好路後面,和您一個方向。」
她看他一眼,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進了寒風裡。
夜色裡的烏魯木齊很安靜,積雪堆在路邊,被車輪碾成灰黑色的泥。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變長又縮短,交疊又分開。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鞋踩在雪地上的吱嘎聲,和遠處汽車駛過的沙沙聲。
到她樓下的時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個老小區,幾棟六層磚樓圍著一個小院子,院門口的鐵欄杆鏽掉了一塊,像老人嘴裡缺的一顆牙。她從包裡翻出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你回去吧。晚上冷。」她的聲音悶在圍巾裡,聽起來比平常更柔軟一些。
林默沒有動。他看著她的後頸,看著她盤起的長髮下面露出的那一小節皮膚,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象牙色的光。他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溫度從腳底往上湧,一直燒到耳根。
「阿依努爾老師。」
她轉過身來。她的眼睛裡有路燈的光,像兩顆很小的、正在融化的星星。
林默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很突然,她的圍巾從鼻子上滑下來,嘴唇微張著,呼出一團白色的霧氣。他的手掌箍得很用力,像怕她會隨時消失。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帶著驚慌和某種隱約預感的眼睛。
「阿依努爾老師,我不想只當您的學生。」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拍了一掌,又像是聽見了一句早就知道、卻一直不願承認的話。
「你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放手。」
他沒有放。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很涼,皮膚下面有一層很薄的、正在繃緊的觸感。他感覺得到她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拇指。
「我每天都在想您。」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收下我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只把您當老師。」
她猛地抽回手腕,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背後冰冷的單元門。她的呼吸變快了,圍巾滑到肩膀一側,脖子上露出幾條細細的筋絡。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幾分力氣,但還是很輕,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我是你的老師。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管那意味著什麼。」
「你不管,我管。」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像一鍋正在煮沸的水,「你以為你是誰?你才二十六歲,你的人生還沒真正開始。你現在說這種話,是在毀你自己。」
「我不在乎。」
「你——」她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張了張嘴,沒有說下去。她低下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然後轉身去摸門把手。
林默追上去。他的動作比他腦子裡的判斷更快:從背後環住了她。
他的雙臂像兩道鐵箍一樣從她身後穿過去,勒在她的腰和手臂之間。他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隔著厚厚的呢絨大衣,他依然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忽然僵住的震顫。他的下巴落到她的肩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就抱一下。」他的聲音從她耳後那塊最軟的地方鑽進去,「一下就好。」
阿依努爾的身體僵住了。
她像一座站在寒風裡的雕塑,所有的關節都被釘死了一般,一動不動。她的呼吸很淺,像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打碎什麼東西。他能聞到她耳後散發出的氣味:酒氣摻著某種很淡的香氣,可能是洗髮水,也可能是她皮膚本身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他的雙臂更加收緊,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身體裡。
雪開始無聲地落。
幾片很小的雪花落在他鼻梁上,又落在她盤起的長髮上,在那些深褐色的髮絲間留下針尖大小的白點。他閉上眼睛,從她肩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叫她的名字。
「阿依努爾。」
他第一次不帶職稱地叫她。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粒被含了很長時間、終於吐出口的石子,又像一句很柔軟的禱詞。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很明顯地顫了一下。
他感覺到她的一隻手慢慢抬起來,很慢,像在和自己搏鬥。他的心跳擂在他的肋骨上,震得他整個胸腔都在嗡嗡作響。
那只手落到了他環抱在她腰前的手臂上。沒有推開。
「放手。林默。」她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很輕,很慢,帶著某種像是請求、又像是嘆息的東西,「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但她沒有掙脫。
雪落在他們身上。天地間靜得只剩風聲,和他們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呼吸。
她的指尖抵著他的衣袖,溫熱的,帶著一點細細的顫抖,像三隻停住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