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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珠虐傳

第 3 章 · 暗夜提审

牢房裡的寒氣從石壁縫隙滲進來,混著血腥與黴味,濃得幾乎能把人溺斃。紫薇抱著金鎖,感覺懷裡的身子燙得像一團炭火。金鎖的額頭抵在她鎖骨上,斷斷續續地囈語,一會兒叫「小姐快跑」,一會兒又喃喃著「好痛、好痛」。紫薇用手指輕觸她的後背,隔著破爛的衣衫感覺到底下的傷口已經腫得發硬,邊緣微微滲著黃水。

「金鎖,醒醒。」紫薇低聲喚她,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金鎖沒應,只是把臉更往她懷裡鑽,渾身抖得像篩糠。

小燕子靠坐在對面牆角,十根手指腫得像蘿蔔,指節上的血痂黑紅交錯。她試著彎了一下食指,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低低罵了聲:「他媽的。」

柳紅沒出聲。她背靠著最裡面的牆,抱著膝蓋,目光直直盯著對面的石壁。背上的傷結了一層薄痂,可每次她稍微動一下,痂縫裡又會滲出新的血珠,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聽見金鎖的囈語,又聽見小燕子的咒罵,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巡邏禁衛那種規律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輕、卻又故意讓人聽見的腳步,一步一頓,像貓在逗弄半死的老鼠。

鐵鎖哐噹作響,牢門被推開了。

桂嬤嬤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那個瘦長臉的心腹太監。桂嬤嬤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搖晃的陰影,把那張本就陰冷的臉照得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她的目光在牢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角落的柳紅身上。

「那個會功夫的,帶出來。」她朝柳紅努了努下巴。

心腹太監跨進牢房,一把揪住柳紅的手臂往上提。柳紅背上的痂被這一下扯裂了好幾道,她悶哼一聲,本能地想要掙脫,可傷口扯動的劇痛讓她的力氣瞬間洩了大半。太監趁勢將她雙手反剪,一條麻繩乾脆俐落地繞了三圈,扎得死緊。

「你們要帶她去哪裡!」小燕子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十指腫得根本撐不住牆,身子一歪又跌坐回去,背上的傷撞在石壁上,痛得她眼冒金星。

桂嬤嬤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娘娘提審,輪得到妳過問?」她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把門鎖好。另外三個今晚也別想睡安穩,都給我把精神繃緊點。」

鐵鎖又哐噹合上。柳紅被太監拖著往外走,她回頭看了一眼牢裡的三人。紫薇抱著金鎖,正隔著鐵柵欄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眼裡全是焦急與不解。柳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太監猛地一扯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拽進了走道的黑暗裡。

隔壁空牢的門是虛掩的。太監一腳踢開門,把柳紅往地上一推。柳紅的膝蓋磕在石地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可她硬是咬著牙沒叫出來。

這間牢房比她們那間小得多,只有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氣窗,月光從那兒擠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小方冷白的亮。正中央擺了一張木桌,桌上擱著一個銅盆,盆裡插著一根鐵簪,簪柄纏著濕布。柳紅看見那銅盆底下還冒著淡淡的煙,心裡一沉——那是燒紅的鐵。

桂嬤嬤把油燈放在桌上,慢悠悠地繞到柳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妳叫柳紅,是吧?跑江湖的。」桂嬤嬤的語氣出奇地和緩,像在跟人閒話家常。「年紀輕輕的,學了點拳腳功夫,就覺得自己能逞英雄了?」

柳紅沒吭聲。她跪在地上,仰頭瞪著桂嬤嬤,眉宇間的英氣還在,可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冷汗出賣了她。

「娘娘說妳涉世未深,不懂這宮裡的規矩,本嬤嬤還不信。」桂嬤嬤蹲下來,伸手捏住柳紅的下巴,將她的臉左右轉了轉。「看這眼神,確實是愣頭青。妳以為妳在保護誰?那三個女人跟妳非親非故,妳替她們扛,值得嗎?」

「值不值,輪不到妳說。」柳紅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迸出來。

桂嬤嬤笑了。她鬆開手,站起來,朝太監使了個眼色。太監會意,從桌上拿起那根鐵簪。簪頭燒得通紅,在昏暗的牢房裡像一截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空氣裡立刻漫開一股灼熱的鐵腥味。

「我再問一次。」桂嬤嬤的聲音還是那麼緩,緩得讓人發毛。「妳們從天牢逃出去之後,打算去哪裡落腳?」

柳紅瞪著那根通紅的鐵簪,喉頭上下滾動,沒說話。

桂嬤嬤嘆了口氣,像在惋惜什麼似的。她朝太監揚了揚下巴。

太監一把扯開柳紅的褲管。柳紅大驚,拼命蹬腿掙扎,可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根本使不上力。太監一膝蓋壓住她的小腿,將她的褲管往上擼到大腿根。大腿內側的皮膚在月光下白得發青,細微的血管隱約可見。

鐵簪落下的時候,柳紅聽見自己的皮肉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響,像把生肉丟進滾燙的油鍋。然後,痛才追上她。

那痛不像鞭子抽打時那種撕裂的痛,而是一種尖銳到令人發瘋的灼痛,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釘直接釘進骨頭裡。柳紅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痙攣起來,她張大嘴,卻叫不出聲,喉嚨像被人掐住一樣,只能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乾嘔。

太監移開鐵簪,她的左大腿內側多了一個拇指大的烙印,邊緣皮肉翻捲,焦黑的燙痕與鮮紅的血肉交錯,空氣裡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第一個。」桂嬤嬤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像在數帳。「我只問三次。三次之後,這鐵簪就不只燙在大腿上了。妳的臉蛋生得不錯,要是多了幾個疤,往後別說闖蕩江湖,連見人都得蒙著臉。」

柳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鬢角流進頸窩。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可她硬是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去哪裡落腳?」桂嬤嬤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柳紅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太監的膝蓋又壓了上來。這次鐵簪貼在大腿內側的時間更長,柳紅甚至能感覺到那鐵簪的尖端在皮肉裡微微轉了一下。她的身子猛地彈起來,又重重摔回去,後腦磕在石地上,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她聽見自己的慘叫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像隔了一層水。

第二個烙印緊挨著第一個,兩個焦黑的圓痕並排排列,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起水泡,透明的水泡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桂嬤嬤蹲下來,用帕子摀住柳紅的嘴,讓她的慘叫悶在喉嚨裡。她湊近柳紅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第三個下去,這條腿就廢了。妳是練武的人,應該比誰都清楚,大腿內側的筋要是燙壞了,往後別說翻牆,連走路都得跛。」

柳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桂嬤嬤說的是實話。她很清楚自己的傷勢,背上的鞭傷還沒好,要是再加上這三個烙印,感染發炎,她真的會廢。

「江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們說過……要去江南。」

桂嬤嬤勾起嘴角,拍了拍柳紅的臉頰。「這就對了。識相點,少吃多少苦頭。」

她站起來,朝太監使了個眼色。太監放開柳紅的小腿,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捏住柳紅的下巴,把瓶口塞進她嘴裡。一股濃稠的液體灌進喉嚨,帶著人參的苦味和某種詭異的回甘。柳紅嗆咳了幾下,一半順著嘴角流下來,另一半還是嚥了下去。

「娘娘賞的參湯,給妳補身子的。」桂嬤嬤笑著說,那笑容在油燈下說不出的陰森。「等藥效發了,妳就會知道,聽話有多舒服。」

柳紅想吐出來,可太監死死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把最後一口也嚥下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她就覺得四肢開始發軟,像有人把她骨頭裡的力氣一點一點抽走。她想要握拳,手指卻根本不聽使喚,軟綿綿地垂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晃動,桂嬤嬤那張陰笑的臉變成了兩張、三張,重疊在一起。

「把她拖回去。」桂嬤嬤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當著那三個的面,好好誇誇她。」

太監拽著柳紅的衣領,將她一路從走道拖回牢房。牢門打開的時候,紫薇、小燕子和金鎖同時抬起頭。柳紅被扔在地上的那副模樣,讓三個人都愣住了——她的褲管破爛,大腿內側三個焦黑的烙印觸目驚心,整個人癱軟得像一灘泥,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褐色藥漬。

桂嬤嬤站在牢門口,故意提高聲量,讓整條走道都聽得見:「柳紅姑娘果然是個明白人,嬤嬤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半點不含糊。娘娘知道了,一定會好好賞妳。」她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紫薇一眼,轉身走了。

鐵鎖落下的聲音在牢房裡迴盪了很久。

金鎖最先反應過來。她從紫薇懷裡抬起頭,那張燒得通紅的臉上滿是驚恐。她看著癱在地上的柳紅,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柳紅姐……妳跟他們說什麼了?」

柳紅沒回答。她伏在地上,十指無力地摳著地面的石縫,指甲縫裡嵌滿了汙泥和乾涸的血。藥力在體內翻攪,她覺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缸溫水裡,手腳都不屬於自己,可意識偏偏該死地清醒。她能感受到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金鎖的驚恐、小燕子的難以置信、還有紫薇那雙眼睛——那道目光平靜得太過頭了,平靜到讓人心底發寒。

紫薇輕輕把金鎖從懷裡挪開,忍著指傷的疼痛,慢慢爬到柳紅身邊。她垂著頭,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她伸出手,用裹著血布的手指撥開柳紅額前的碎髮,動作很輕,輕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柳紅耳朵裡,像釘子一顆一顆敲進心口。

「柳紅,妳跟他們說了什麼?」

柳紅的身子猛地一顫。她想抬起頭看紫薇,可脖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只能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裡。淚水從臂彎的縫隙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很快就被灰塵吸得一乾二淨,連痕跡都留不下。

小燕子靠著牆,腫脹的手指無力地搭在膝蓋上。她看著柳紅抖動的肩膀,又看看紫薇僵硬的背影,喉嚨裡堵著的話怎麼也問不出口。

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金鎖斷斷續續的啜泣,和柳紅壓抑在喉嚨深處、幾乎聽不見的哽咽。窗外,天邊隱約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可她覺得這夜還遠沒有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