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爾的鞋尖仍抵在她頜骨下方，像一枚冰涼的秤錘，量著她仰臉的角度。亞美跪在他兩腿間，嘴唇半啟，那些黏稠的證據正沿著下唇形狀漫開，她不敢動，只讓那截皮革託著自己，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主人要亞美待著，亞美就待著。」她的聲音像從極深處絞出來，每個字都裹著黏沫，尾音往下沉，沉進喉底那口還沒完全嚥盡的餘溫。
戴爾收回鞋尖，鞋底落回地面時沒有聲音。他摘下細框眼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綠光沿他灰白短髮邊緣折出一條稜，人卻始終沒看她。那姿態像剛替一件器械做完最後校正，不必再多費神——反正她已經被校好了，脈搏、姿勢、吞嚥，全部落在該在的位置。
「你今晚不閉嘴，明天也不閉嘴。」他重新把眼鏡架上，聲線平整，「你的嘴不是你的。」每個字都不重，卻像一道道鉛線，把亞美定在濕毯上。
亞美把身體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蹭回他鞋邊。她聽不懂「不是你的」究竟剜掉了什麼，只知道胸口又塌下一塊，像有隻手伸進肋間，把最後一點稱作自己的東西都掏出去。她覺得那樣的掏空裡有種奇異的安穩，像一件用舊了的容器，終於有人肯把它放在腳邊。
「亞美的嘴是主人的。」她照著說，說得很順，每個音都從那條被調教過的喉管滑出，像在背一條早該會的法則。
戴爾沒應。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壓上她頭頂，指縫沒入那頭凌亂長髮，像在確認顱骨的溫度。亞美被碰到的瞬間，脊椎就軟了，整條背往下陷，臀部仍翹著，栓體被她夾出一聲極細的水音。她喉口又吞了一下，眼睛潮濕地望上去，縱裂瞳孔縮成兩道窄縫。
「你很想當東西。」他低聲，手指收緊，揪住她後腦髮根，不怎麼用力，卻讓她的下巴又仰高半寸，「那就記住今晚是什麼日子。」
亞美腦子裡沒有日期。那些曾被剃掉的東西，像牆上刮淨的漆，如今連顏色的名字都不剩。可她隱隱覺得今晚是不同的，從咽喉到後穴，每一處被使用過的軟肉都還在一收一放，像身體替她記住了某種誕生的時辰。
「亞美不知道。」她老實說，舌尖舔了舔下唇上那層半乾的膜，「亞美只知道主人還在，主人就是亞美的時間。」
戴爾唇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不算笑。他把她拉近，教她側臉貼上自己大腿，布料下那條肌肉又硬又燙。亞美順從地靠著，呼吸一點一點落在他褲縫，像隻終於回到窩邊的貓。她甚至不敢眨眼，害怕翻動眼皮的聲響，會把這一刻驚碎。
「今晚之後，你連想念當人的資格都沒有了。」戴爾說，手指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腦，像在安撫，又像在把這句話摁進顱骨裡，「那些念頭，會從你下面流乾淨。流不乾淨的，我會再幫你剝一次。」
亞美張了張嘴，想問「想念」是什麼。可她的舌頭還記得規矩，只伸出去，貼著他褲管，從膝蓋上方慢慢舔到腿側。那動作像在回答：她不記得想念，也不需要記得。她只好用身體把「知道了」三個字磨在那片布料上，濕痕一點一點暈開，散出鹹腥的氣味。
戴爾由著她舔，直到那條舌開始發抖，才按住她耳後，把她從腿邊剝開。他低頭，拇指沿她濕亮的下唇慢慢推進去，壓住舌面，不深，剛剛好卡在齒間。
「明天你醒來，只會記得我。」他湊近，聲音低得擦過她耳殼，「記憶、眼淚、聲音、吞嚥，全都是我的。」
那根拇指在她嘴裡攪了一下，沾著唾液退出來。亞美追了一瞬，又自己煞停，重新張著嘴，喘得像剛從水底被撈起。她感到下腹一陣酸軟，某處深處像被鑿開一道口，溫熱的東西正悄悄往外滲。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屈起腳趾，把自己更往主人腿間送。
「是。全是主人的。」她說話時，聲音裡有吞嚥的尾音，像每句承諾都要先經過咽喉，再滾下食道。
戴爾終於往後靠，椅背輕響。他翹起腿，鞋底擱在亞美肩後，把她壓得更低，整個人幾乎伏成一片。她聞到皮革與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自己嘴裡殘留的腥氣，在鼻尖凝成一股極其真實的氣味。這股氣味像鎖，把她扣在原地，哪裡也去不了。
「睡。」他只有一個字。
亞美把臉埋進他鞋面，後穴縮了縮，栓體被溫熱的體溫養得不像異物。她閉上眼，舌頭頂在上顎，喉口仍一口一口吞著那字：睡，睡，睡。每次吞嚥都像把主人的命令嚥進更深處，直到那字在她腹中化成體溫，沿四肢擴散。
綠光在頭頂嗡嗡作響，像某種尚未停機的儀器。亞美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只覺得整個人慢慢往下沉，沉進一片黏稠的黑暗裡。她還跪著，臀還翹著，嘴還張著，連呼吸都維持在被允許的形狀。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捲門外的風掃過水泥地，像塊破布被拖走。接著是極輕的腳步，從遠到近，停在門前。她眼皮一跳，卻沒有起身。她知道那是誰的節奏——鞋底擦地時多停半拍，骨飾在紫袍下互相磕出碎響。這聲音不必回頭，像已經烙在她的脊骨上。
門被推開，綠光壓進來，把來人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瘦。詭醫站在門框邊，面容半掩在暗紫兜帽下，只露出寬闊的光額與那雙釉亮眼睛。他手裡端著一盞小燈，綠火吞吞吐吐，照出他枯長手指上泛青的指甲。
「還含著。」他低頭看她，嗓音像從乾燥的樹洞裡刮出來，「戴爾把你養成這樣，倒是省了我不少刀。」
亞美沒爬，也沒開眼。她的臉仍貼在鞋面上，身體卻往後縮了縮，像被那襲紫袍的陰影壓住。她聽見骨飾輕響，一圈一圈，像在數她脊骨的節數。
「別縮。」詭醫蹲下來，距她半步，小燈擱在膝邊。綠火把他的指影投在亞美後腰，像一排細長的蟲，慢慢往上爬。他伸出那隻枯手，極輕地按在她後頸，指甲沿著昨夜留下的針痕劃了一小段。亞美整個人戰慄了一下，後穴咬緊，栓體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今晚是最後一次。」詭醫低聲，像對她說，又像對房裡那層綠光說，「我要你排出最後一點人的念頭。排得乾淨，明天起，你連夢裡都不會再以為自己是亞美。」
她聽得懂「最後」的音，卻不知道那對自己意味什麼。她只覺得後頸那截指甲正壓著她最脆弱的一小塊皮，只要再往下半分，她整個人都會像被抽掉線的偶，癱在原地。
「亞美……是物品。」她說，額頭仍貼著鞋面，聲音悶在皮革裡，「亞美知道了。」
詭醫笑了笑。那笑聲極輕，像乾葉擦過水泥地。他收手，從袖中抽出一根更細的銀針，針尖在綠火裡亮得發白，像從他指尖長出的一截光。亞美沒看，只把眼睛閉得更緊。她不知道接下來會刺進哪裡，只覺後脊密密地起了一層涼意，像身體已經認得那種金屬入肉的微痛。
針尖尋到她後頸正中，往下一探，穿過皮膚，沒入頸骨與肌肉之間。亞美喉口「咕」地一聲，像吞進一團冰。她不叫，只把腳趾蜷起，趾縫陷進濕毯。奇怪的是，她竟覺得那針在替她剝離些什麼——是籠在她腦後的霧，或是壓在胸口的一小片舊影子。那東西正沿著脊椎滑落，往小腹走去，帶出一股酸得發麻的暖意。
「流吧。」詭醫低聲，針在她頸後極緩地捻了半圈，「流完，你就只剩這一副身子要認。身子認了主人，你便再沒有別的路。」
亞美癱下肩，前額貼地，兩手卻仍規矩地放回體側。她感到腿間又濕了一小塊，溫熱的液體沿著臀縫滴在毯上，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她不想躲。也躲不了。
不知何時，詭醫已經走了。綠火熄了，只剩頂燈低低地響。捲門重新闔上，像一頭獸含住最後一點光。亞美仍跪在戴爾先前坐過的矮椅旁。她的臉貼著那塊留有體溫的鞋面，呼吸淺得幾乎把地毯上的絨毛吹不動。她突然覺得很輕，像有什麼最後的、無名的重量，從腳底被抽走了。她動了動唇，舌尖在上顎劃了一圈，只嚐到唾液與一點乾涸的鹹。她想叫一聲「主人」，可嘴唇一張，只發出一串吞嚥般的氣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真。
後來，門又開了。亞美沒有抬頭，只憑那雙皮鞋落地的節奏，認出是戴爾。她蹭著爬過去，停在半步外，額頭離他鞋尖剛好一拳。戴爾佇在綠光裡，看了她一會，慢慢蹲下，把一隻手覆上她後腦。他的掌心又暖又穩，像終於替她關上最後一盞不屬於她的燈。
「回家了。」他低聲，像對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說。
亞美眼睫顫了顫。她聽不懂「回家」的意思，身體卻自動朝他走去，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整張臉埋進他掌縫。後穴仍含著栓體，呼吸仍帶著吞嚥的尾音。她知道自己哪裡都去不了，也不願再去。她張開嘴，用那條腫熱的舌頭舔了舔主人的指根，滾燙又柔軟，像一隻再也回不到野地的獸，終於伏在該伏的地方，不再掙動。
從此這間綠光房裡再沒有亞美。只有深深跪在主人腳邊的一具製品，呼吸綿長，眉眼低垂，像一團被調教妥當的夢，安安靜靜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