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隔天下午三點踏進中央大學的校門。
十月的陽光從兩側的鳳凰木葉隙間篩下來,在他肩上落成碎金。他穿一件鐵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那條只剩淡淡紅痕的左前臂。背包裡放著遠航國際貿易的名片盒、公司大小章,以及一份他昨晚擬好的物流合作方案——本來是準備給另一家客戶的,但接到教務處電話後,他直覺帶上了。
直覺這種東西,他現在越來越信。
行政大樓在椰林大道盡頭,四層樓的日據時代老建築,外牆爬滿爬山虎,門廊的洗石子地磚被歷屆學生的鞋底磨得發亮。星辰推開厚重的木框玻璃門,一股混合著舊紙張與地板蠟的氣味撲面而來。
教務處在二樓。
他踏上樓梯時,手機震了一下。風秀英傳來的訊息:「晚飯煮了你的份,大概七點開飯。」
他回了一個「好」,把手機切靜音。
二樓走廊很安靜,午後的陽光從盡頭的拱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星辰走到教務處門口,正要敲門,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陳星辰同學?」
他轉頭。
一個女人站在走廊中間,逆著光,身形先於面容映入他眼中——豐腴但不臃腫,灰色套裝的剪裁很合身,腰線收得俐落,胸前的白襯衫繃出兩顆釦子之間微隆的弧度。她走近兩步,光線從她背後移到側面,星辰看清了她的臉。
四十出頭,皮膚保養得很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紅,沒有笑,但唇角的弧度天生帶著三分客氣。頭髮綰成一個低髮髻,用一根銀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我是沈玉華,」她伸出手,「中央大學的校長。」
星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掌心乾燥,握法很正式——四指併攏,拇指扣在他虎口,晃了兩下就放開。
「校長好,」他說,語氣平穩,「教務處通知我來確認獎學金的事情。」
沈玉華微微一笑,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獎學金沒有問題,陳同學。是我請他們打電話的。」
她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走了三步,她側過頭,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
「到我辦公室談吧。」
校長室在三樓,比教務處大了一倍。紅檜木的辦公桌,桌角雕著中央大學的校徽,背後的書櫃塞滿了精裝書與校務檔案,左側牆上掛著一幅字——「誠樸精勤」,落款是某任教育部長。窗戶開著半扇,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窗外是一整排的白千層,樹冠剛好與三樓齊平。
沈玉華在辦公桌後坐下,指了對面的皮椅。
「坐。」
星辰坐下,視線自然地掃過桌面。左側疊著兩份公文,最上面那張是校產管理委員會的會議紀錄,標題寫著「閒置校地活化方案評估」。右側是一個相框,背面對著他,看不到照片內容。
沈玉華沒有立刻開口。她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拭,動作不疾不徐。沒了眼鏡的遮擋,她的五官更清晰了些——眉眼之間有種精明,但被那副金邊眼鏡壓住了,摘下之後反而顯得更銳利。
「我聽風秀英提過你,」她重新戴上眼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說你在經營貿易公司。」
星辰心裡動了一下,表情沒變。風秀英跟校長有往來?這條線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勢力地圖上也沒有標示。
「剛起步,」他說,「小公司,主要做物流媒合。」
「二十歲,大學二年級,一邊念書一邊開公司,」沈玉華的語氣像是在念一份履歷表,但尾音微微上揚,「而且聽說你上個月才開始營運,現在已經有三條穩定的物流線在跑。」
她知道的比風秀英能告訴她的還多。
星辰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她消息來源。他只是微微調整坐姿,讓自己更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不像被審問的學生,更像是來談生意的合作方。
「校長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誇我。」
沈玉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嘴角的弧度終於多了一點真實的笑意。
「不瞞你說,中央大學有一塊地。」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卷宗,攤在桌上轉向他。那是一張地籍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一塊區域,位於校區東北角,靠近後門,面積大約兩千坪。圖紙旁邊夾著幾張現場照片——圍牆圈起來的空地,長滿芒草,角落堆著廢棄的課桌椅與生鏽的單車。
「這塊地從我前任的前任就閒置到現在,」沈玉華說,指尖點在地圖的紅圈上,「位置很好,緊鄰計畫中的捷運延伸線預定站,走路五分鐘。但學校沒有預算開發,教育部也不撥款。我上任後一直在找民間合作的可能性。」
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直視星辰。
「風秀英說你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看過你公司的營運數據——三個月內從零做到三條線,客戶包括萬盈集團,這不是一般大學生能做到的事。」
星辰沒有接話。他在等她把真正的底牌翻出來。
沈玉華往後靠,皮椅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她翹起腿,灰色窄裙往上縮了一寸,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裹在膚色絲襪裡的大腿。她似乎沒注意到,或者不在意。
「我有一個提案,」她說,「學校出地,你出營運能力。我們合組一個產學合作平台,那塊地開發成創新創業園區,租金收入學校抽六成,你拿四成,但你擁有園區的獨家營運權。合約一簽十年。」
條件好得不像真的。
星辰在心裡快速估算。兩千坪的校地,靠近捷運站,開發成商辦或共同工作空間,每坪月租金保守抓八百塊,滿租狀態下月營收一百六十萬,四成就是六十四萬——這還不算他作為營運方可以賺的管理費、清潔費、停車費。十年下來,淨利至少五千萬起跳。
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校長,」他開口,「這塊地的地目是什麼?」
沈玉華的眼神閃了一下。「文教用地。」
「文教用地不能作為商業營利使用,」星辰說,語氣平穩得像在念課本,「除非走BOT或產學合作的名義,但產學合作的審查權在教育部,核准門檻很高。而且——」
他頓了一下,看著沈玉華的表情變化。
「——這塊地如果真如妳所說的靠近捷運預定站,那公告現值至少每坪四十萬以上。學校董事會不可能同意讓一個大二學生來操盤。」
沈玉華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種被看穿底牌後、反而覺得有趣的笑了。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時,眼神裡的威嚴少了幾分,多了某種近似欣賞的東西。
「你比我想像的難纏。」
「我只是習慣把合約看完再簽字,」星辰說。
沈玉華點點頭,伸手從卷宗最底層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校務會議的內部提案,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但星辰一眼就看到關鍵句:「……擬以限制性招標方式,委由具備物流與空間營運實績之廠商進行開發,得標廠商須配合校方產學合作計畫,每年提供至少二十個實習名額……」
下面蓋著校長室與總務處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這案子校務會議已經過了,」沈玉華說,「現在就差一個能讓董事會點頭的執行者。我找你不是因為風秀英說了什麼好話——雖然她確實說了——而是因為你能在三個月內做到萬盈集團的單。萬盈的林董是出了名的難搞,你能讓他願意坐下來談,這本身就是實力。」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星辰。午後的陽光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條柔軟的輪廓線,灰色套裝的布料在光線下泛著細微的銀色紋路。
「我需要一個能扛的人,」她的聲音放低了些,不像剛才那麼公事公辦,「董事會裡面有人想把這塊地賤賣給自己的建商親戚,我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但我手上沒有別的牌。」
星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算盤飛快地打。這女人的處境比他想像的更孤立。新上任的女校長,沒有自己的班底,董事會裡有人扯後腿,手裡唯一能打的牌就是一塊閒置校地——而她選擇把這張牌押在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身上。
這不是單純的信任。這是走投無路之下的豪賭。
「校長,」星辰站起來,走到她身旁,保持著一步的距離,「我可以接這個案子。但我有三個條件。」
沈玉華轉頭看他。「說。」
「第一,營運權要完全獨立,學校不能插手人事跟招商決策。」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合約年限從十年延長到十五年,前三年學校抽成降到三成,第四年開始恢復四成。」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頓了一下,再伸出第三根。
「第三——萬一董事會那邊有人擋,妳要讓我知道是誰。」
沈玉華盯著他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與他對視。
她的眼睛在逆光下顯得顏色很深,瞳孔微微放大。星辰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梔子花的調性,混著一點點墨水與紙張的氣味。
「你這是叫我去得罪人,」她說,語氣裡沒有怒意,更像是試探。
「妳找我來,就代表妳已經準備好要得罪人了,」星辰說,直視她的眼睛,「我只是幫妳把槍口對準。」
沈玉華沒有回答。她就這樣與他對視了三秒、五秒。窗外的風吹進來,撩起她耳側的碎髮,拂過金邊眼鏡的鏡腳。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單調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沈玉華像是被從某種狀態中驚醒,眨了一下眼,轉身走向辦公桌。她拿起話筒時,星辰注意到她的手指握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喂——是,我是——嗯——」
她側身靠在桌邊,背對著星辰,語氣從剛才的近距離試探切換回公事模式。電話那頭的聲音星辰聽不清楚,但從沈玉華的回答來判斷,應該跟某個校務採購案有關。
星辰沒有坐回椅子上。他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她的後頸——那裡的頭髮綰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領口的布料因為側身的姿勢而微微扯動,隱約可以看到鎖骨下方的陰影。
他慢慢地、無聲地往前走了兩步。
距離剩下不到一公尺。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她耳後那顆小小的黑痣、她說話時下頷微微的顫動。
「——那個案子我已經簽了,你叫總務處不要——」
沈玉華還在講電話,聲音帶著壓抑的不耐煩。
星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話筒那頭的聲音蓋過,但每個字都精準地送進沈玉華的右耳裡。
「沈校長,妳可以信任我。」
這句話不是請求,不是提議,而是陳述。聲調平緩,但在句尾有一個輕微的下壓,像是把一個事實輕輕地釘進木頭裡。
沈玉華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她對著話筒說了一個字,然後停住了。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講,但她顯然沒有在聽。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了摸自己右耳的耳垂,像是那裡突然發熱。
星辰沒有後退。他站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視線平穩地落在她側臉上,等著。
「……這件事明天再說,我現在有客人。」
沈玉華掛斷電話,但沒有立刻轉頭。她的手還放在話筒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話筒的弧面。
然後她轉過身來。
兩人的距離比剛才近了許多,近到星辰可以看到她鏡片後睫毛的弧度,看到她鼻樑上被鏡架壓出的淺淺紅痕。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得柔弱,而是某種緊繃的東西鬆開了。像是一件穿太久的盔甲,終於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卸了下來。
「你的條件,」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也比剛才真,「我三條都答應。」
星辰微微一笑。那笑意沒有得意,沒有侵略性,反而帶著一種穩定的、讓人安心的質感。
「那我們就算是合作夥伴了,」他說,伸出手。
沈玉華看著他的手,停頓了一秒,然後握住。
這一次的握手跟剛才在走廊上完全不一樣。她的手不再只是公式化的四指併攏,而是整個手掌貼上來,掌心溫熱,握得比剛才用力,也比剛才久。
「這塊地的現況,」她放開手,轉身去拿桌上的地籍圖,動作比之前輕快了許多,「我後天下午有空,可以帶你親自去看。現場有些管線的問題,圖面上看不出來,要到現場才知道。」
星辰點頭。「我後天下午兩點以後都可以。」
「那就約兩點半,在後門碰面。」沈玉華在便條紙上寫下時間,撕下來遞給他。紙條上除了時間地點,還有一串數字——是她的私人手機號碼。
「這個號碼不要給別人,」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叮囑,「我通常只有下班後才會接。」
星辰把紙條對折,放進襯衫口袋。「放心。」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沈玉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陳同學——」
他回頭。
沈玉華站在窗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表情藏在陰影裡,但她的姿態已經不再是那個威嚴的校長。她的肩膀微微放鬆,手裡握著那副金邊眼鏡,拇指在鏡片上輕輕畫著圈。
「風秀英說的沒錯,」她說,「你確實跟一般學生不一樣。」
星辰拉開門,側頭給了她一個不深不淺的笑容。
「我不是一般的學生,校長。」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
他邊下樓梯邊掏出來看。螢幕上跳出兩條LINE訊息。
第一條是林芷彤傳的:「合約細節我都看完了,沒問題。明天下午見面談?」
第二條來自林姐——林若屏。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但每個字都讓星辰的腳步停了一拍。
「董事長下週要去日本檢查身體,到時候萬盈的決策權會暫時移交給我。你要的東西,我可以簽了。」
星辰站在樓梯轉角,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窗外,白千層的樹影在風中搖晃,碎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推開行政大樓的門,走進十月的陽光裡。背包裡那份物流合作方案還沒拿出來,但他不急。這張網才剛剛開始收緊,而他的手上,又多了一根繩子。
一個校長。一塊校地。一紙十五年合約。
還有一個即將短暫掌權的女人,正在等他開口。
星辰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排氣管的聲浪在寂靜的校園裡迴盪,驚起一群在鳳凰木上棲息的白頭翁。
他催動油門,往公司的方向騎去。後照鏡裡,行政大樓三樓的窗戶還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出窗外,像一隻在陽光下揮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