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六點不到，星辰就聞到了從隔壁飄過來的麻辣鍋底香。
他站在701室的門後，對著玄關鏡整理了一下衣領。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左前臂上那道已經只剩淡淡紅痕的傷口。固定帶昨天就拆了，陳心怡說恢復得比預期快很多，他沒解釋原因。
手機震了一下，是風秀英傳來的訊息：「湯底煮好了，可以過來了喔。」
他鎖上門，走到631室門口。還沒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林芷柔踮著腳尖轉開門把，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星辰哥哥！媽媽煮了你上次說喜歡吃的鴨血！」
「這麼貼心。」星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走進客廳。
熱氣撲面而來。
電磁爐上的鴛鴦鍋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半麻辣一半酸白菜。茶几被推到牆邊，換上一張折疊方桌，桌上擺滿了食材：切得薄薄的牛肉片、手工花枝丸、金針菇、高麗菜、凍豆腐、玉米筍，還有滿滿一盤滷鴨血和牛肚。
風秀英從廚房端出一碟蒜泥白肉，圍裙還沒解，額角滲著細汗。她今天把長髮盤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居家服是簡單的深藍色棉質短袖和七分褲，但身材曲線依然藏不住。
「來了就坐，不用客氣。」她放下碟子，順手把林芷柔往旁邊挪了挪，「芷彤——出來吃飯！」
林芷彤從房間走出來，看到星辰，腳步頓了一下。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細肩帶背心，外罩薄薄的白色亞麻襯衫，下半身是牛仔短褲。臉上沒什麼妝，但口紅是新塗的，淡淡的豆沙色。
「嗨。」她說，聲音比平常輕。
「嗨。」星辰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跟平常一樣自然。
風秀英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把一盤剛切好的蔥花放到桌上。
五分鐘後，四個人圍著方桌坐下。火鍋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升起，把整個客廳蒸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芷柔坐在星辰旁邊，筷子還沒拿穩就急著往鍋裡撈鴨血，被風秀英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等一下，還沒全熟。」
「媽——」
「叫也沒用。」
星辰接過風秀英遞來的醬料碟，沙茶醬加蒜泥加蔥花加一點醋，比例剛剛好。他夾了一片牛肉在麻辣湯底裡涮了三下，放進嘴裡，肉質軟嫩，辣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好吃。」他說，語氣真誠。
風秀英笑了一下，眼角細細的笑紋露出來。她夾了一塊鴨血放到星辰碗裡：「多吃點，你最近忙，人都瘦了。」
「哪有瘦。」林芷柔歪頭打量星辰，「星辰哥哥還是一樣壯啊。」
林芷彤沒說話，低頭撥弄碗裡的玉米筍。她用筷子戳了兩下，沒夾起來，又戳了兩下。
「芷彤。」風秀英忽然開口，「那個經紀公司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筷子停住了。
林芷彤抬起頭，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媽，我說過我自己會處理。」
「我只是關心——」
「我知道妳關心。」林芷彤放下筷子，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是這種事妳不懂，跟妳說也沒用。」
風秀英的嘴唇抿了一下。
客廳裡只剩下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林芷柔眨眨眼睛，看看媽媽又看看姊姊，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不敢動。
星辰夾了一片牛肚，慢慢嚼了兩下，嚥下去。
然後他放下筷子。
「芷彤。」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妳媽媽問這個，不是要干涉妳，她只是擔心妳被欺負。」
林芷彤轉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而且她不是不懂。」星辰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一個人把妳跟芷柔養這麼大，遇到過的難關比我們想像的多很多。合約這種東西，她可能真的不懂條文，但她懂什麼叫『不公平』。妳跟她說，她會懂。」
風秀英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圍裙的邊角。
林芷彤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吸了一口氣，轉向風秀英，聲音軟下來：「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兇妳。」
「沒事。」風秀英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笑的，「吃飯吃飯，湯底快燒乾了。」
她起身去廚房加水。背影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後若無其事地端著水壺走回來。
星辰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機，點開記事本，假裝在翻找什麼。幾秒後他抬頭，語氣隨意地說：「對了，我大學有個學長現在在當律師，專門處理演藝合約糾紛的那種。如果芷彤需要，我可以幫妳約他看看合約。」
風秀英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芷彤看著星辰，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知道星辰在說謊——他根本沒有什麼律師學長，昨天在咖啡廳裡他已經親口分析過合約的每一條陷阱。但她沒有拆穿，只是點點頭，配合著說：「好啊，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星辰把手機收回口袋，夾了一片高麗菜放進鍋裡，「反正那個學長欠我人情。」
風秀英放下水壺，坐回椅子上。她看著星辰，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那兩個字的重量，比整鍋湯底還沉。
飯吃到一半，林芷柔忽然放下碗，跑到電視櫃前翻出一疊圖畫紙，又跑回來擠到星辰旁邊。
「星辰哥哥你看！這是我畫的！」
她把圖畫紙攤在桌上，差點碰到醬料碟，被風秀英眼明手快挪開。紙上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人形，旁邊用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媽媽」「姐姐」「我」，還有一個寫著「星辰哥」。
星辰低頭看著那張畫。
四個火柴人站在一棟歪歪扭扭的建築物前面，天空是紫色的，草地是藍色的，所有人的手都牽在一起。
「這個是我。」林芷柔指著一個綁著兩根辮子的火柴人，又指向旁邊最高大的那個，「這個是你。你看，我幫你畫了肌肉喔。」
星辰低頭看了看火柴人手臂上那兩坨歪歪扭扭的橢圓形，笑出來。
「畫得很好。」
「真的嗎！」
「真的。不過下次可以幫我畫帥一點嗎？」
「已經很帥了啊！」
風秀英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夾菜。
林芷彤也在看。她看著妹妹黏在星辰身邊，看著星辰低頭認真聽妹妹說話的側臉，看著媽媽眼眶裡那點還沒乾的濕潤——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撈鍋底的豆腐。
吃完飯，林芷柔被風秀英趕去洗澡。浴室的水聲嘩啦啦響起來，客廳裡剩下三個人。
風秀英泡了一壺烏龍茶，給每人倒了一杯。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熱氣從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林芷彤坐在星辰旁邊，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沒有真的在看什麼，只是手指在螢幕上無意義地滑來滑去。
星辰感覺到風秀英的目光。
那種目光不是直視，而是從茶杯邊緣越過來的——在他和林芷彤之間游移，帶著試探，帶著某種想問又不敢問的東西。
他沒有急著打破沉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澀中帶甘，是那種一斤幾百塊的平價烏龍，但泡得剛剛好。
然後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設計簡潔，白底黑字，紙質是那種摸起來有點紋路的進口紙。上面印著一行字：「遠航國際貿易有限公司」，下面是他自己的名字，職位是「業務開發經理」。
這是他今天下午用系統商城兌換的東西。兩點能力點，換一家真實存在的貿易公司的職位——公司是真的，名片是真的，連統一編號都是真的。系統甚至自動幫他在那家公司的內部系統裡建了一份人事檔案。
他把名片遞給風秀英。
「秀英姐。」他的語氣輕鬆，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最近在幫這家公司找合作夥伴。他們專門做東南亞的進口服飾，聽說妳以前在成衣廠做過品管，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一起談談。」
風秀英接過名片，低頭看了很久。
她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捏著名片的邊角，指腹在「業務開發經理」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
「星辰。」她終於抬起頭，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要幫我們這麼多？」
星辰看著她。
燈泡的光從天花板打下來，在她臉上照出細細的紋路——眼角、嘴角、額頭，每一條都是這十二年來累積的痕跡。一個女人，沒有老公，帶著兩個女兒，在都市裡撐起一個家。房租、學費、生活費，每一樣都要錢，每一樣都要她自己扛。
「因為妳值得。」他說，語氣跟剛才說「好吃」一樣真誠。
風秀英愣住。
林芷彤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沒有抬頭，但呼吸明顯變慢了。
「不是施捨。」星辰繼續說，聲音平穩，「也不是同情。我只是覺得，與其把機會給外面那些不認識的人，不如給自己人。」
「自己人」這三個字落在客廳裡，像一顆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
風秀英低下頭，把名片貼在胸口，用力抿著嘴唇。幾秒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東西。
「好。」她說，聲音有點顫，但很堅定，「我試試看。」
林芷彤終於抬起頭。她看著媽媽，又看著星辰，然後伸手拿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但星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緣上輕輕顫了一下。
九點半，星辰起身告辭。
風秀英送他到門口，林芷彤也站起來，但沒有跟過來，只是靠在沙發扶手邊，看著他的背影。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風秀英問，語氣跟平常一樣，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溫度。
「都可以，妳煮什麼我吃什麼。」
「那就蛋餅吧，芷柔前天說想吃起司蛋餅。」
「好。」
他走到701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風秀英還站在631室的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她對他點了一下頭，然後關上門。
星辰走進房間，鎖門，脫鞋，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閉上眼睛，打開系統面板。
【等級：9】
【能力點：0】
【身體素質——體力：7，力量：7，智慧：9，敏捷：6，魅力：7】
【技能：催眠引導（中級），初級商業管理（2級），戰略思維（中級），初級說服力（新解鎖）】
他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魅力從6升到7，就在剛才遞出名片的瞬間。系統訊息顯示：「宿主透過真誠交流顯著提升目標對宿主的好感與信任，魅力屬性永久+1。解鎖被動技能：初級說服力。」
他關掉面板，睜開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銀白色的長條。他靠著椅背，聽著牆壁另一側傳來的聲音——
風秀英跟林芷彤在說話。
語氣平和，偶爾穿插著林芷彤輕輕的笑聲。跟晚餐前那種緊繃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星辰沒有刻意去聽內容。他脫掉襯衫，走進浴室沖了個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腹肌的紋理往下淌。
他想起風秀英接過名片時的表情。
想起林芷彤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他膝蓋的觸感。
想起林芷柔畫的那四個牽著手的火柴人。
關掉水龍頭，他站在浴室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被水蒸氣模糊的臉。
然後他笑了一下。
是那種知道自己正在贏的笑。
浴室門推開，他擦著頭髮走回房間。手機在書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林芷彤傳來的LINE訊息：
「今天謝謝你。我媽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下面緊接著第二條：
「合約的事，明天再跟你討論。晚安。」
星辰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到一旁，沒有回。
他躺到床上，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經紀公司的合約要處理，風秀英的工作要安排，林芷柔的數學還要繼續教。還有蘇晚晴那邊，程宏欽的境外匯款資料應該快整理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
系統面板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人脈網絡圖上，三個新節點正在穩定地亮起來。
隔壁的說話聲停了。
整棟公寓沉入安靜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