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辰握著鱗鏡,指尖沿著背面那片紅色鱗片的邊緣來回摩挲。鱗片上殘留的溫熱早已散盡,觸感卻還溫潤,像一枚從活物身上剛剝下來的貝殼,帶著一絲不該屬於死物的餘韻。
他把鏡子翻過來。鏡面裡那張臉還是他的,眉眼、嘴唇、濕貼在鬢邊的灰白長髮,可是邊緣缺去的那一道月光比剛才又寬了些許,模糊的範圍從鏡緣往內滲,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外圍一點一點吃掉這面鏡子映照真相的能力。諾亞說過這東西拿動情時的眼淚能擦亮,可他現在連眼眶都是乾的。
洞窟裡的水滴還在數拍子。一滴。又一滴。沈洛辰聽久了,耳朵開始自己給那些水聲排節奏,排到後來全亂了,變成心跳的倒影。他把鱗鏡擱回膝上,垂下眼睛看腕間那圈紫繩——傷口結的痂被池水泡軟,邊緣翻出一點新生的粉紅色嫩肉,繩子本身卻收得更緊了,幾乎要嵌進那圈嫩肉裡。
耳後忽然一熱。
不是池水的溫度,也不是紫晶光照射的微溫。是從皮膚底下往外竄的、搏動處那兩點像被什麼東西隔空點著的熱,一下,再一下,節奏比他的心跳慢半拍,像有誰在很遠很遠的水裡喚他,聲音傳不到耳裡,只傳到血裡。
沈洛辰猛地抬起頭。草簾還是垂著的,岔道裡沒有水聲。
他盯著那面草簾看了很久,久到耳後的熱度從灼燙退成溫癢,又從溫癢退成一片空白的涼。他把鱗鏡放回貝殼旁邊,手指剛離開鏡柄,指尖還在半空中沒來得及收回——
草簾掀開了。
一股濕冷的潮氣從岔道口灌進來,帶著海水深處特有的礦物腥澀和幾縷極淡的鱗息香。諾亞的半截身影嵌在簾縫中間,紅色長髮在水裡漂散開來,尾鰭垂在身後,鱗片在暗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赭紅。他沒完全進來,就停在簾口,金色的眼睛從沈洛辰臉上掃到膝上的鱗鏡,再掃回他耳後那兩處還在微微泛紅的搏動點。
「潮息訣的根沒紮穩。」諾亞的嗓音比平時啞了一點,像剛遊了很長一段路,「長老那邊催得緊。今夜補練。」
沈洛辰沒應聲,藍色的眼睛平平地望著他。諾亞也沒等他回答,尾鰭一甩,整個人滑進溫床窟的水池裡,水面被他的體型推出一圈環形的波紋,撞上池壁又彈回來,拍在沈洛辰浸在水中的小腿脛骨上。
「下水。」
沈洛辰把鱗鏡往貝殼旁邊推了半寸,才從池沿滑進水裡。池水淹過腰、淹過胸口,耳後那兩處搏動的地方被水一浸,像被什麼東西含住了似的,溫熱從那一小塊皮膚往外擴散,沿著頸側爬上耳殼。他站在諾亞面前,水面剛好到他的鎖骨。
諾亞伸手扣住他的後頸,指節貼著他頸椎的弧度收緊,力道不重,但也不容他退。另一隻手繞到沈洛辰後腰,掌心貼上他尾椎上方那片凹陷的弧度,把他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
「額頭抵著。」諾亞說這話時已經把自己的額頭壓上來了。
兩人的眉心之間只隔著一層極薄的水膜。諾亞的金色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失了平常那種溫和從容的質地,瞳孔外圈那環暗金色像被什麼東西燒軟了,邊緣模糊,映出沈洛辰那雙藍色眼睛的倒影。
「張嘴。」
沈洛辰微微啟唇,還沒來得及吸氣,諾亞的舌已經伸進來了。不是上次在螢光水潭裡那種緩慢的、教學式的渡氣,這次的力道重得多,舌尖壓著他的舌面往下一抵,一道溫熱的氣流從諾亞喉間渡過來,沿著他的上顎滑進喉管深處,耳後的搏動處像被點著了似的猛地一跳,整個耳殼都燒起來。
「吸。」諾亞的聲音含在他嘴裡,發音模糊,氣流的尾韻卻很清楚,「吐的時候數——別憋。」
按功法該是一吐一納,節奏平穩,吐息綿長。諾亞扣著他後頸的手隨著吐納的節奏輕輕收放,像在替他打拍子。沈洛辰照著做了三輪,吐出來的氣泡從唇邊滑出去,貼著諾亞的臉頰往上浮,在水面上破開。
第四輪的時候諾亞的拍子亂了。
不是沈洛辰的錯。是諾亞自己吐氣吐到一半,喉結上下一滾,吞嚥的動作打斷了原本平穩的氣流,渡進沈洛辰嘴裡的氣忽然變燙,還夾著一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滾上來的顫音。他扣在沈洛辰後頸的手指收緊了,指尖陷進那兩處搏動點旁邊的軟肉裡,指腹壓上去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不止一倍。
沈洛辰睜著眼睛看他。諾亞的金色瞳孔在這個距離裡已經徹底失焦了,虹膜外圈那層暗金色燒成一片,映出來的不再是沈洛辰的臉,而是兩團模糊的藍。
諾亞猛地把他往後推。
沈洛辰的背撞上池壁,紫晶粗糙的晶面抵進肩胛骨間的凹陷,冰涼的刺痛竄上後腦,還沒來得及哼出聲,諾亞的身體已經壓上來了。紅色魚尾在水下擠進他兩腿之間,鱗片擦過大腿內側的觸感粗礪又滑膩,尾鰭的薄邊掃過他小腿肚,力道輕得像試探,位置卻掐得極準——尾鰭尖端正好抵在他腿根最敏感的那一小塊軟肉上,不輕不重地壓著。
諾亞低下頭,嘴唇貼上他耳後那處搏動點。不是渡氣,是咬。齒尖輕輕叼住那一小塊皮膚,舌頭壓上去,沿著搏動的節奏一下一下舔舐,每一下都正好舔在那處搏動往外彈的瞬間。
沈洛辰的膝蓋在水裡軟了一下。
他伸手去推諾亞的肩膀,掌心剛貼上那片從胸肌延伸到腹肌的金色圖騰,指尖就被圖騰底下傳上來的體溫燙得縮回來。諾亞的皮膚比上次碰他時熱了太多,像鱗片底下有東西在燒。
水下的動靜比水面上更誠實。諾亞的下半身壓在他腿間,那兩根性器的形狀隔著一層極薄的鱗膜貼在他大腿內側,粗的那根已經半硬了,頂端抵著他腿根的弧度往上翹,細的那根貼在下方,隨著諾亞尾鰭擺動的節奏輕輕蹭過他會陰。
沈洛辰的呼吸斷了一拍。那一下斷在喉嚨裡,沒出聲,可是耳後的搏動處出賣了他——那兩點皮膚底下的跳動忽然加快,快得像什麼東西在水裡撲騰,節奏全亂了,搏動的力道大到連諾亞貼在上面的嘴唇都被頂得微微震了一下。
諾亞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水光裡亮得不正常,虹膜外圈那層暗金色幾乎燒成了熔岩的質地,瞳孔縮得很細,像一條豎著的裂縫。
「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喉結又滾了一下,「耳朵在跳。」
沈洛辰沒答話。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從濕透的睫毛底下望上來,瞳孔在水光裡晃了一下,不是淚,是池水折射的光斑。嘴唇微微張著,剛才被諾亞舔過的那邊耳殼紅得像被火烤過,紅色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尖,連耳後的髮根都染上了。
諾亞的手從他後頸滑下來,沿著鎖骨、胸口、肋骨,一路往下,指尖在水裡摸索著找到他後穴入口。那處軟肉被晶礦泡了這些天,早就不再是當初領潮禮時的緊澀生硬,指尖剛壓上去,穴口就微微翕張了一下,像一小朵在水底綻開的肉花。
諾亞的兩根性器同時抵上來了。粗的那根頂在穴口正中,細的那根貼在會陰下方,頂端沿著那條敏感的軟溝來回磨蹭。沈洛辰的腰在水裡弓了一下,後腦勺抵上池壁的晶面,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被水壓扁了的——
「嗯……」
諾亞的尾鰭在水下猛地一甩,整池的水都被攪出一道濁白的浪。他扣在沈洛辰腰側的手指收緊了,指節陷進那截白皙瘦削的腰線裡,勒出幾道淺淺的紅印。
然後他退開了。
不是慢慢退。是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整個身體往後彈,紅色魚尾在水中甩出一道極劇烈的弧線,水花濺上池壁,打濕了池邊那面鱗鏡。諾亞退到水池另一頭,背抵上對面的池壁,胸口劇烈起伏,金色圖騰在水光裡一明一暗,像某種正在急速搏動的生物訊號。
他喉間滾出一聲壓抑到幾乎變形的低喘,尾音被水壓碾碎,只剩半截氣音從齒縫裡洩出來。
「……明晚再來。」
紅色魚尾在水中轉了半圈,草簾掀開的幅度比平常大了許多,濕冷潮氣灌進來又退出去,水聲由近而遠,急促、凌亂,和上次那種從容沉穩的離去節奏完全不一樣。
沈洛辰一個人浸在池水裡。
水面還在晃。波浪從諾亞剛才甩尾的地方一圈一圈往外擴,撞上他的胸口又彈回去,拍得他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又麻又燙。腿間被那兩根性器抵過的地方還留著溫熱的觸感,像有東西還壓在那裡沒走,穴口被池水泡著,一縮一縮地翕張,裡面那層軟肉在晶礦的作用下自己分泌出薄薄的黏液,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滑,混進池水裡。
他的耳朵還在燒。不只是耳後那兩處搏動點,是整個耳殼、耳垂、連耳尖都在發燙,紅色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在水光的映照下鮮豔得不像他身體該有的顏色。
沈洛辰伸手去抓池沿,指尖先搆到的不是石壁,是那面被水花打濕的鱗鏡。他把鏡子撈起來,濕漉漉的鏡面在晃動的水光裡映出模糊的影像——不是他的臉,是草簾那頭還沒完全消散的一道紅色尾影,尾鰭尖端在水波裡拖出一條細長的、像血絲一樣的痕跡。
他把鏡子翻過來。背面那片紅色鱗片上凝著幾滴水珠,在紫晶光裡折射出極細碎的虹彩,像一小灘被碾碎的夕陽。
岔道盡頭的水聲停了。
沈洛辰伏在池邊,上半身趴在溫熱的石面上,下半身還浸在水裡。他側著臉,耳朵貼著自己的手臂,聽見岔道深處那陣水聲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長度——
又起了。
很輕。不是遊動時尾鰭破水的聲音,是更細碎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輕輕轉了半圈,攪起一小串氣泡,又歸於寂靜。
停了。又起。像有人站在暗處,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