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宗祠洞頂的裂口斜斜落下來,像一道被拉長的金色繩索,將沈洛辰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已經發麻,灰白的長髮散在背後,幾縷垂落在臉側。族老們的誦念聲在洞壁間迴盪,嗡嗡的,像海潮退去前的最後一陣悶響。沈洛辰垂著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是被洞裡的寒氣浸的。族長站在他身側,枯瘦的手掌按上他的頭頂,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壓住一件隨時會飄走的東西。
「今日之後,你便是海神的人了。」族長的聲音乾澀平穩,像在交代一樁尋常田賦的數目,「莫辱沒沈家。」
沈洛辰沒有應聲。他感覺到一隻手托起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微微抬起。族長那張鬚髮斑白的臉湊近了些,目光像在檢視一件即將交出去的貨品。沈洛辰的藍眼睛在昏光裡顯得格外清透,貓似的瞳仁微微縮了一縮,但他沒有別開視線,只是那樣靜靜地回望著,什麼情緒都不露。
族長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條紫繩,在他腕間繞了三圈,繫緊。繩子染過色,帶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像在海水裡浸了很久。緊接著,另一名族老捧上一碟細白的鹽,族長以指腹沾了,點在沈洛辰的額心。鹽粒粗糙冰涼,像一小撮碾碎的骨頭。
「閉眼。」
沈洛辰照做了。鹽粒在額上慢慢化開,滲進皮膚,留下一陣細微的刺癢。他聽見族老們的誦念聲忽然拔高,又忽然沉下去,像一道浪頭撲過了礁石。然後是一陣窸窣的布料摩擦聲,有人從他身後繞過來,將一條寬厚的黑布蒙上他的眼睛,在腦後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什麼都看不見了。
黑暗裡,洞中的回聲變得更清楚。他聽見族長的腳步聲往洞口移,聽見有人在搬動什麼東西,石頭磨著石頭,沉悶地響。然後,一隻手牽起他腕間的紫繩,輕輕一拽。
「走吧。」
不是族長的聲音,是某個年輕族人。沈洛辰被牽著站起來,膝蓋僵得幾乎打不直,踉蹌了一下,那隻手也沒扶他,只是停了一停,等他站穩了才繼續往前拽。他踩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底隔著薄薄的鞋底感覺到石面的濕滑。空氣越來越潮,越來越鹹,像一頭巨大的活物在下方張著嘴,朝他臉上呼出一口又一口溫熱的潮氣。
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裡去。海神祭,他聽過。每年族裡都說,滿二十歲的漂亮處子要獻給海神,換來村裡鹽田與漁獲的豐收。他只是沒想到會輪到自己。族長從沒告訴過他,那些被送走的人去了哪裡,又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問過一次,族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那是莫大的榮耀。
紫繩又拽了一下,他踩到了平地。
腳下的石面變得不一樣了——更軟,更滑,像是長年浸在水裡的巖壁。空氣中的鹹味濃得幾乎能嚐到,混著一絲說不清的甜,像某種深海的花朵被碾碎以後散出的汁液。他被牽著又走了十來步,然後停了下來。
牽著他的那隻手鬆開了。腳步聲退後,退遠,最後消失在上方某處石階的轉角。
洞裡忽然很靜。只剩下水的聲音——不是浪,是那種很深很深的水,在巖壁之間緩慢吞吐的聲響,一波一波,像巨獸沉睡時的呼吸。沈洛辰站在原地,蒙著眼,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那股潮氣穿透了身上的白紗祭衣,貼上他的皮膚,溫溫的,帶著若有若無的熱度。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下方傳來的,穿過水層,穿過石壁,像一道被海水折彎了以後又緩緩展開的弦音。有人在喚他——不是用他的名字,而是一串他聽不懂的音節,低沉,平穩,不帶什麼情緒,卻莫名讓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那聲音在水與石之間迴盪,繞了一圈又回到他耳邊,像一條看不見的手,輕輕搭上他的後頸,往下一按。
「下來。」
這一次,他聽懂了。
沈洛辰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人告訴他下來是什麼意思,沒有人告訴他腳下是什麼,又有多深。他抬起手,摸上矇眼的黑布,指尖剛碰到布料的邊緣,洞裡忽然亮了一瞬——隔著黑布,他仍能感覺到那道幽紫的光從腳下的水面漫上來,像一整片沉在海底的星光被同時點燃。
洞穴底部環著一圈天然的晶巖,紫色的晶柱從巖壁與水底長出來,粗的像成年男子的手臂,細的像指節,層層疊疊,在海水浸潤下發出幽微的螢光。正中央是一方被晶簇託起的石臺,石面光滑如鏡,被潮水長年沖刷得溫潤潔白,像一隻巨大的貝殼攤開在水中。水邊立著幾排人魚,鱗色各異,從銀灰到墨藍都有,最前排是幾位鱗色暗沉、面容蒼老的長者,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話語像暗流一樣在洞裡來回湧動。石臺上方,一道身影半浸在水中,紅色的長髮貼在肩上,深紅色的魚尾從水面下隱約透出來,鱗片在晶光裡閃著細碎的金芒。
「諾亞王子,時辰到了。」一位長老捋著胸前稀疏的鱗鬚,朝臺上的身影微微頷首。
諾亞金色的眼睛落在洞口那個蒙著眼的人類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靜了片刻,然後抬手,指尖朝水面輕輕一點。
沈洛辰感覺到腳下的石面開始變化——原本只是濕滑的巖地,忽然漫上一層淺淺的水,溫熱的,漫過他的腳背,漫過他的腳踝,像在替他洗去從村裡帶來的最後一點塵土。黑布還蒙在眼上,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水聲越來越近,那串聽不懂的音節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近了,就在下方不遠處。
「走下來。」
那聲音沒有逼迫的意思,卻也不容拒絕。
沈洛辰吸了一口氣。洞裡的空氣潮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混著晶礦獨有的甜腥,滲進他的鼻腔,滑進他的喉嚨,像一口吞下了整片深海。他邁出腳,赤足踩進水裡,水是溫的,比體溫略高一些,漫過他的腳踝、小腿、膝蓋,每往下走一步,水就深一點,託住他的身體,像在把他慢慢接過去。
石臺就在前方。他踩上最後一級淹沒在水中的石階,腳底觸到了那方溫潤光滑的石面。水漫到他的腰際,白紗祭衣浮在水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他停了下來。蒙著眼的黑布還繫在腦後,手腕上的紫繩被水浸得更緊了。他站在石臺上,站在那片幽紫的晶光與溫熱的潮水之間,感覺到前方有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不重,也不輕,像一條看不見的錨,穩穩地將他釘在原地。
洞裡的人在等他。諾亞,他們喊他諾亞王子。那個紅髮的人魚,那個今夜之後將成為他領取者的人。
沈洛辰的睫毛在黑佈下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扯那條蒙眼的布,只是靜靜站著,等著下一步會是什麼。洞中的水光透過黑布在他眼前映出一片矇矓的紫,像閉著眼睛看向正午的太陽,那層薄薄的眼皮底下,全是溫熱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