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川站在巷口,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遍遍扫过眼睛。夏柠还站在电线杆旁边等他回答,嘴唇上那点血珠已经被她舔掉了,留下淡淡的一小片深红。
“回家再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拎着书包往前走。身后隔了两三秒,才传来她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斜长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坑洼拉扯得断断续续。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自动门开了又关,泄出一小截冷气和他不认识的流行歌。
到她家楼下了。那栋灰白色的公寓楼门口,信箱上贴着她妈妈随手写的“夏”字,被雨淋过,墨迹晕开一圈蓝边。陆时川停下脚步,侧过身想说“到了”,话还没出口,书包带子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他回头。夏柠攥着他书包带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站在比他矮一层的台阶上,仰着脸看他,金色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衬衫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中间那颗银星星。
“明天放学后,”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他商量一个秘密,“公园后面那棵樱树底下见。”
陆时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催促,只是很认真地等着。他点了下头,没有回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身后她拉书包带子的力道慢慢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被放开。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陆时川在走廊被人拦住了。
顾言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一只脚踩着墙根,正低头给手机打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时川咧嘴一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晃了晃——上面是女前辈发来的消息,末尾跟着一个短短的小裙子表情。
“晚上约了她,”顾言把手机收回去,拇指还在飞快地打字,“这次她穿了短裙。上次那条太长了,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聊天气差不多。陆时川把视线从顾言的手机屏幕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一颗快掉的扣子。
“哦。”他说。
顾言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什么“她今天发照片问我好不好看”之类的。陆时川听着,肩膀不自觉地往耳朵的方向缩了一点。走廊里其他学生陆陆续续走过,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找了个借口走开的时候,顾言还在对着手机笑。
另一边,夏柠站在鞋柜前,刚换好室外鞋。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弯下腰整理鞋带,抬起头的时候,视线穿过敞开的校门,落在了林清清身上。
林清清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比平时更精致一些。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其他学校的藏蓝色制服,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男生自然地接过林清清手里的书包,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袋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清清笑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夏柠站在鞋柜旁边,一动没动。
她看着那个男生帮林清清背书包的样子——两只书包叠在一起,一只是深蓝色,一只是米白色,晃荡在他肩膀上显得有点滑稽。林清清在笑,眼睛弯弯的,伸手去够那个便利店袋子,男生故意把袋子举高了不给她,两个人就这样在银杏树下闹起来。
夏柠捏了捏自己手里的书包带子。书包很沉,今天放学后教室里开了暖风,把书皮的胶味蒸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她一个人背着它走了一年半。
她从来没有让时川帮她拿过。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换好鞋,往外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林清清看见了她,远远挥了下手,夏柠也挥了挥,脚步没停。
放学后,陆时川沿着河堤走。
河面被下午的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波光,有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擦过的地方荡开一圈圈。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走,每一步都踩在堤岸石板路的缝隙上。从河堤拐进公园入口的时候,路两旁的山毛榉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枯掉的叶尖踩上去会发出很脆的响。
那棵老樱树在公园最里面,靠近围墙的地方。枝桠已经空了很久,只剩灰棕色的树干和交错的细枝,树皮粗糙泛着苔藓干涸后的痕迹。陆时川走到树底下时候,四周没有人,远处跑道上有个戴耳机的男生在慢跑,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小孩学单车的笑声和自行车铃铛铛的一声脆响。
他靠着树干站了大概五分钟,听见了夏柠的脚步声。
她是从公园侧门那条石子路绕进来的,手里拎着校服外套,脸上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出的红晕,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珠,金色头发扎成高马尾,走步的时候发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胸口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起伏,呼气还没匀。她把外衣丢在树根旁的地上,抬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她的动作没有犹豫,连手指在扣眼上的停顿都很短,像是这些动作她已经想过很多次。衬衫前襟敞开了,露出她里面浅灰色的内衣边缘和锁骨下方那片白得近乎透亮的皮肤。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锁骨下面的位置,掌心贴着她皮肤底下的温度,微微发烫。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背上移到他脸上,眼神很认真,很平静。
“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她说。
陆时川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微微蜷了一下。他的指尖刚好碰到她内衣蕾丝边缘的那一圈微凸,心跳快得让他以为自己在耳鸣。他把手从她胸口移开,反手按住了她的肩,把她往后推了一步——她的后背碰上了樱树粗糙的干皮,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的那片皮肤上。感觉到她的身温,混着白天晒过太阳后皮肤会有的那种干燥的暖。他张开嘴,隔着内衣边缘咬住了她胸口上方的一小块软肉,没有用力,只是含住,舌尖沿着弧度慢慢地打了半个圈。
夏柠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树干,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她的手抓住他肩膀,手指揪紧了他校服的布料,那里早已经被他穿出折痕,又被她攥出几道新的。他吸得比刚才用力了一点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很短,只冒了一个头就被她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她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手背上有今天体育课不小心划到的一小条红痕。他看着那只手,把嘴松开了一点,又从她内衣肩带和肩膀碰接的地方重新亲上去,嘴唇沿着肩带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把肩带从她肩上拨下来。肩带滑到她手臂弯处时候,他抬起头靠在她耳边。
“明天放学——”他压着声音说,嘴唇还贴着她胸口的皮肤,呼出的气在那片皮肤上漫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还来这里。”
夏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鼻尖擦过他的发顶,呼吸吹动了他额前那几根总是不听话的碎发。过了大概三四秒,她的脑袋在他头发里动了一下——是用力的那种动——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点头的时候,银项链的坠子碰上了他的耳廓,微微发凉。
陆时川把她的内衣肩带拢回去,指尖擦过她肩峰的时候,她身体本能地又往树干上缩了一下,肩胬骨磨在粗树皮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跑步的人的步声经过他们所在的小径路口,没有停,径自往北边去了。另一个方向的自行车铃又响了一次,这回更远,像是已经被时间拉到了公园外头。
他帮她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他抬眼看她。夏柠脸很红,但表情很安静,眼睛里的瞳孔焦点还在他的脸上。她忽然伸手,用指背蹭了蹭自己留在嘴边的掌印——刚才捂嘴捂太紧留下的。
“走吧。”他说。他从地上捡起她的校服外套,拍掉上头粘的碎叶和土屑,递给她的方式还是那么平常——不看她,只把外套送到她手边。
夏柠接过去。她把外衣抱在面前,站在樱树下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小径弯处了,弓着的肩膀还是那个样子,裤子上被树皮蹭了一小片白色的干苔痕。她把外套抖开披上,小跑着追上去。
公园的长椅被夕阳拉出一道斜长的影,椅面空空荡荡。等两人的脚步完全消失在小路拐角之后,樱树底下只剩风吹枯叶在地面刮过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