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天还没暗,走廊里挤满了换鞋的学生。
夏柠在鞋柜前蹲下身解鞋带,林清清站在她旁边,书包单肩挂在肩上,低头看她的后颈。那道红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粉色,混在碎发和衣领之间。
“你昨天又去他家了?”林清清问。
夏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按了某个开关。她站起身,鞋带还没系完就转过身来面对林清清,整个人往她那边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时川又陪我玩新游戏了,”她说,嘴角往上翘,“这次规则超多,他还写在纸上了。”
林清清没接话。她看着夏柠的脸,看着她耳根下面那点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看着她说话时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锁骨的位置。
“……什么规则?”林清清问,语气听起来跟平时差不多,像随便一问。
夏柠歪了歪头,想了大概两秒。
“就是要听指令、不能告诉别人、做完还有——唔,反正就是一些规则啦。”她笑了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然后他帮我按摩了,按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指尖从锁骨划到胸口的位置,动作随意得像是说昨天吃了什么午餐。
林清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往夏柠那边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柠柠,”她说,语调比平时慢了一拍,“他按摩的时候,有碰到你……胸吗?”
夏柠眨了眨眼。
“有啊,”她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那是按摩规则嘛。”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林清清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夏柠那张完全没有防备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信任和不理解,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把手指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柠柠。”
“嗯?”
“他该不会在占你便宜吧?”
夏柠愣住了。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愣,是没听懂的那种愣。她的眉毛慢慢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来没想过的词。
“占……什么便宜?”她问。
“就是你胸部这么大,你自己不知道吗?”林清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正常男生帮你按摩,手不会往那里放。更不会写在什么游戏规则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夏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林清清,表情里还是困惑多过警惕。
“可是——那是游戏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时川不会那样的。他从小就对我很好,我们只是……只是在玩。”
“玩什么需要碰那种地方?”林清清追问。
夏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因为林清清的语气让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担心。那种真真切切、写在眉头和嘴角的担心,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她原本平静的池水里,荡开了几圈涟漪。
她站在鞋柜旁边,手攥着书包带子,金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你真的想太多了啦,清清,”她最后还是笑了,伸手拍了拍林清清的胳膊,“时川才不会那样对我。我跟你讲,他每次都很认真的,还会问我舒不舒服。如果是占便宜,干嘛要问我?”
林清清看了她三秒。
“好吧,”她说完这两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往下说。但她收回去的目光里装着别的东西——那种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的、沉甸甸的担忧。
夏柠没有读懂那个目光。
但她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句话。“你胸部那么大”、“手不会往那里放”、“正常男生不会这样”——她甩了甩头,把马尾甩到肩膀另一边,告诉自己清清只是不知道那个游戏的规则。
可她走在傍晚的巷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意识把书包抱在胸前,抱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
陆时川家里的台灯开着,光跟昨天一样昏黄。
夏柠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手里捧着一盒草莓牛奶。她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是那种带着笑的、觉得好笑的讲法,讲到林清清说“他该不会在占你便宜吧”的时候,还特意模仿了林清清压低声音的表情。
“她还问你按摩有没有碰到我胸部,”夏柠吸了一口牛奶,腮帮子鼓了一下,“我说有啊,那是规则嘛。她就整个脸都拧起来了,超严肃的那种。”
她说完,抬起眼睛看陆时川。
陆时川没有笑。
他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转得很慢。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安静、温顺,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活页本。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再转下去。
“……你怎么跟她说的?”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就说你想太多了呀,”夏柠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他,“我说时川才不会那样对我。我说你每次都问我舒不舒服。”
她说完,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对吧?清清就是不知道规则。”
陆时川转过头看她。
她正在笑。嘴角的弧度很自然,眼睛弯弯的,金色的碎发贴在额角。她身上还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锁骨下面那点淡淡的痕迹已经快被她自己的手指蹭没了。
她说“时川才不会那样对我”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他挪开目光。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嗯,”他说,“她只是不知道规则。”
他把笔放下来,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夏柠没有注意到。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像昨天一样,金发蹭过他的衬衫袖子,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时川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只大型犬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你身上,毫无保留。
他想起林清清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
放学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等她,林清清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大概不到两秒。但那两秒里她的目光像一把不大不小的剪刀,从他脸上划过,冷而锐利,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判断。
他当时假装在看手机。
现在他坐在这里,靠着床沿,夏柠的头枕在他肩上,草莓牛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她在怀里,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外面有人在看。那双眼睛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夏柠的头发上,指腹慢慢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在他肩头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小狗被摸到耳朵后面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半寸。
━━━
那天晚上,夏柠回家之后,陆时川一个人坐在床边。
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只够照到半张床。他坐在光圈边缘,膝盖分开,手肘撑在大腿上,手里攥着那条领带。
深蓝色的,布料已经有点皱了,边缘被反复揉搓过。
他用拇指碾过被揉皱的那一小截布料,来来回回。触感微凉,跟夏柠手腕上的温度是反的。
林清清的眼睛。
他把领带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只是不知道规则”——他刚才这么对夏柠说的。他撒谎撒得很顺,甚至没有眨眼。因为那个时候夏柠在笑,他不敢让她的笑容停下来。不敢让她皱一下眉。
但林清清知道。
不一定知道具体细节,但知道不对劲。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肯定。肯定他在用某种夏柠不懂的方式越过界线。
他在这个念头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领带,把它叠了两折,放在枕头下面。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开和夏柠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回家后发的消息,一个金毛狗狗的表情包,旁边两个字:晚安。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台灯投出的那一圈模糊光影。
那圈光影的边缘在晃,像水面。
他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是会来。还是会靠在他肩上,还是会说“还是时川最好了”。他还是会制定新的规则,还是会把那些规则念给她听,还是会看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分开、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团暖融融的金色阳光。
他们要一起去的地方,别人不该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决定——明天的游戏里,要有更多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多到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起。
多到她只能留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