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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郊區那座廢棄工廠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門軸鏽得太厲害,發出長長的一聲哀鳴,像某種動物的低嚎。推門的是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兜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只看見他抬手朝身後的黑暗裡招了招。接著,更多的人從工廠深處走出來,一個接一個,斗篷下擺擦過滿是碎玻璃的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們沒有說話。或者說,他們不需要說話。

為首的那個男人站定在工廠門口的碎石子地上,仰起頭,兜帽滑落了些,露出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走在街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普通到像便利商店的店員、像電車上打瞌睡的上班族、像任何一個在都市裡日復一日活著的人。但那雙眼睛不對勁。瞳孔在完全黑暗的夜色裡,泛著一層很淡很淡的暗紅色,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看餘燼。

「時候到了。」他說,聲音乾得像砂紙擦過木頭。

身後那些人同時摘下兜帽。有男有女,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都有,穿著再平凡不過的衣服——襯衫、牛仔褲、套裝窄裙、連帽外套。他們看起來就像剛下班、剛放學、剛從超市買完東西出來。但每個人的眼裡都浮著同樣的暗紅光澤,在夜色裡一明一暗,像某種同步的訊號。

為首的男人從鬥篷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盒子上刻滿了細密的花紋,那些紋路不是裝飾,在月光照到的瞬間微微蠕動,像是活的。他單手打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枚黑色的結晶體,結晶體的中心有一點暗紫色的光在跳動,節奏很慢,慢到像在數心跳。

「妖魔之種。」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某種近似虔誠的顫抖,「埋在人類的城市裡整整七年,終於可以發芽了。」

他把盒子舉高,那枚結晶體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暗紫色的光從結晶體中心向外炸開,一條條光絲像血管一樣攀上他的手指、手腕、手臂,鑽進他的皮膚底下。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痙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卻不是痛苦,而是狂喜。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發出來的聲音已經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連串低沉的、帶著共鳴的喉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傳出來的。

在他身後,那些穿著日常衣著的人們同時顫抖起來。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長,形狀開始變得不像人類應有的輪廓。有個女人的影子從背後裂開,裂縫裡探出七八條細長的觸手形狀的剪影;有個年輕男人的影子四肢反折,膝蓋關節朝前彎曲,像某種四足行走的獸。

但他們的身體還是人類的樣子。至少現在還是。

為首的男人把盒子收進懷裡,轉過身,面對那群在陰影中顫抖的人。他說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像個正常人:「從今天開始,這座城市就是我們的苗床。妖魔需要的不是軍隊,是土壤。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種子撒進人類社會的每一條縫隙裡,讓它們自己生根。」

他把兜帽重新拉上,往後退了半步,身形融進工廠門口的黑暗裡。最後一句話從黑暗中傳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開會的時間。

「從最脆弱的地方開始。偶像的舞臺、學校的教室、警察的值班室、醫院的夜班病房。人類把希望寄託在這些地方,我們就在這些地方餵養絕望。」

廢棄工廠的鐵門再次闔上,那聲哀鳴般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工業區裡迴盪了很久。等到聲音徹底消失的時候,空地已經空無一人。只有碎石子地上留下幾十對腳印,而這些腳印的形狀,每一對都在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改變,像是踩下這些腳印的東西,正在慢慢忘記自己曾經是人。

城市的另一頭,水橋舞把那罐涼透的咖啡扔進垃圾桶。

她站在中庭的櫻樹底下,金紫漸變色的馬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臉頰兩旁的長鬚掃過鎖骨。鐵罐撞到桶底的聲音還在耳朵裡嗡嗡作響,她卻忽然繃緊了肩膀。

不是因為那個聲音。

是因為夜空裡那道一閃而過的光,又出現了。

她猛然抬起頭,視線追著那道光的軌跡。不是直升機,也不是流星。那道光的速度太快、軌跡太詭異,在城市天際線上畫出一道極短的弧線之後,筆直地往下墜,像被人用手指在夜空中劃了一刀,然後刀痕本身從天空剝落,掉進遠方那片廢棄工業區的方向。

水橋舞的瞳孔縮了一下。

十年搜查官的直覺比理智更快一步。她的右手已經按在腰間——那裡本來應該掛著作戰用的魔導器,但現在她穿著日常的便服,腰帶上空空如也。她咬了咬下唇,齒尖陷進唇肉的觸感讓她冷靜了一些。沒有裝備、沒有後援、甚至沒有確切的情報,就這樣追過去是找死。她很清楚。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那道光芒消失之後的夜空,看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暗藍色的天幕,幾顆稀疏的星,遠處高樓的紅色航空警示燈一明一滅。一切都正常得太過頭了。水橋舞慢慢地把手從腰間放下來,指節格格作響。她剛才握得太緊,忘記了放鬆。

「……你在那裡吧。」她低聲說,不是對任何人說,只是對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夜空。

風吹過櫻樹光禿的樹枝,影子碎成一地亂紋。檔案室的燈在她背後熄滅了,戚薇的影子從百葉窗上消失。高跟鞋踩過走廊地板的聲音由近而遠,最後電梯門打開又闔上,把戚薇吞進了建築物的更深處。

水橋舞沒有回頭去看。她只是站在原地,把剛才看見的那道光的位置、角度、墜落速度一樣一樣在腦中重組,用她當了十年搜查官累積下來的每一條經驗去分析。她分析得很快,結論卻讓她胃裡一陣發冷。

那不是飛行物墜落。

那是信號。某種召喚的信號。

她深吸一口氣,把冷掉的咖啡罐殘餘的苦味從舌尖嚥下去,轉過身,高跟鞋的腳步聲異常地平穩,一步一步走回辦公室。她要去拿裝備。

練舞室的暖氣還是沒有修好。

DAOKO把手機從地板上撿起來的時候,螢幕上的藍色提示燈還在閃。是經紀人又傳了一條訊息過來。她沒有馬上點開看,而是先把手機握在手心裡,等到金屬機殼的冰冷感滲進掌心,才慢慢用拇指滑開螢幕。

「主辦方說,如果妳們不願意配合新的服裝規範,他們會考慮更換演出陣容。我幫妳們爭取過了,但現在這個世道,妳也知道,上面的人不太聽經紀公司的意見。DAOKO,我不是在逼妳,但妳要考慮清楚。這個舞臺是妳們好不容易才站上去的。」

DAOKO把手機放回地板上,螢幕朝下。她沒有回。她只是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色公主切長髮,齊整整的瀏海,眼神安靜得像一池結冰的水。她的臉上從來不輕易露出表情,這是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在握手會上笑得恰到好處,在演唱會上哭得恰到好處,在綜藝節目上驚訝得恰到好處。偶像的臉不是自己的,是給粉絲看的。

但現在沒有粉絲在這裡。練舞室裡只有她一個人,暖氣壞了兩天的冷空氣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吹得她腳踝發涼。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好陌生,像是某個她認識很久卻從來沒有真正交談過的人。

她把手放在外套的拉鍊上。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口緊緊裹著脖子,像是某種盔甲。她現在需要盔甲。需要把所有東西都關在裡面,不讓它們跑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DAOKO沒有去拿。她走到練舞室的角落,那裡放著她的隨身揹包,揹包的側袋裡塞著一個小小的木頭御守,紅色繩結已經磨得褪了色。她把它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御守是媽媽在她剛出道那年求來的,說是保佑她平安。媽媽那時候還活著。現在媽媽不在了,御守還在,紅繩褪成粉白色,裡面的符紙大概也早就碎成粉末了。

她把御守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如果這就是考驗的話。」她輕聲說,嘴唇幾乎沒有動,「那我接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也許是對媽媽,也許是對她信仰的那個模糊不清的神明,也許是對那個十七歲在甄選會上說「我想成為帶給別人希望的人」的自己。但那句話一說出口,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解脫的那種鬆,是某種一直緊緊綁著的繩子忽然斷了的那種鬆法。

她睜開眼睛,把御守放回背包側袋,拿起手機。經紀人的訊息還懸在對話框裡,已讀。她打了兩個字:「我穿。」然後按送出。

螢幕上的已讀字樣很快跳出來,經紀人回了三個字:「謝謝妳。」DAOKO看著那三個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沒有哭,只是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點點,露出一小截鎖骨。

然後她重新站到鏡子前面,擺出預備姿勢。手臂抬起來的角度還是精準的,指尖還是繃得筆直。鏡子裡的自己跟平時一樣,漂亮、冷靜、無懈可擊。她開始跳舞,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空蕩蕩的練舞室裡迴盪。

這一次她沒有中途停下來。

廢棄工廠地下三層的空間裡,空氣濕得像是能用手擰出水來。

原本是工廠廢水處理槽的巨型水泥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座祭壇。四周的牆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顏料畫上去的,而是用某種暗褐色的液體——乾掉之後滲進水泥縫隙裡,留下了洗不掉的痕跡。祭壇正中央的水泥地上,那枚妖魔之種的結晶體已經被埋進一個挖開的凹槽裡,暗紫色的光脈像樹根一樣從結晶體往四面八方延伸,爬滿了整個地面。

為首的男人——組織裡的人叫他「播種者」——跪在結晶體前面,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身後的幾十個信徒也以同樣的姿勢跪著,每個人的眼裡都亮著同樣的暗紅色微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一群正在等待獵物的野獸。

「第一批種子。」播種者說,聲音平穩得像在朗讀一份報告,「要找到最合適的宿主。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必須是那些……跟人類社會的信念牢牢綁在一起的人。她們的墮落,比一千個普通人的墮落更有價值。」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結晶體上面。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年輕女孩,在舞臺上握著麥克風,笑容燦爛得像初夏的陽光。照片背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第一目標——美少女戰士現役成員。

「她們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播種者說,嘴角牽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們不知道,她們守護的東西,本來就不存在。」

紫色的光脈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整個地下空間裡響起一陣低沉的共鳴聲,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跪在地上的信徒們同時顫抖起來,不是恐懼,是興奮。有個年輕女人忽然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不成語句的嗚咽,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但臉上卻掛著近乎恍惚的笑容。

「來了。」播種者低聲說,「妖魔的意志,正在穿過我們。」

祭壇四周的符文開始發光,暗褐色的紋路一條一條亮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這些刻痕爬行。光越亮,空氣就越沉重,重得像整個地下空間都被浸進了深海裡。每個人的呼吸都變慢了,慢到幾乎靜止。然後,他們同時睜大了眼睛,瞳孔裡的暗紅色光炸裂開來,填滿了整個眼球。

播種者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的信徒們。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近乎溫柔。

「我們的組織,從今天開始,有名字了。妖魔賜給我們的名字——」

他頓了頓,地下空間裡的共鳴聲忽然拔高,變成某種像是成千上萬片金屬互相刮擦的尖銳音頻。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淫邪之種』。」

信徒們同時低下頭,像是聽見了最聖潔的神諭。

水橋舞推開辦公室的門,燈沒有開。她在黑暗中走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抽屜,拿出那隻銀白色的魔導器手環,啪地扣在右手手腕上。手環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圈淡金色的光紋從接觸面擴散開來,沿著她的手臂往上蔓延,在她鎖骨的位置短暫地浮現出一個魔法陣的輪廓,然後隱沒。

她沒有換上全套作戰服,只是在便服外面披了一件防刃背心。手環提供的魔力足夠她應付低階的遭遇戰,如果真的碰上需要變身的狀況,她可以隨時啟動完全武裝——但那會消耗大量魔力,而且變身的光芒在夜空中太明顯,等於告訴整座城市「這裡有事發生」。她不打算打草驚蛇。

她只是想去確認。確認那道光是什麼,確認那個方向有沒有留下線索。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這是她習慣的方式。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走廊上的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裡映出一個人影,嬌小纖細,金色齊厚瀏海下面一雙眼睛亮得不太像人類。

「水橋前輩,這麼晚了還沒回去呀?」來人的語氣甜得有點過頭,像在糖果裡加了太多人工香料。Reol靠在門框上,兩側垂落的直鬢角掃過她蒼白的臉頰,冷白皮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幾乎透明,金色瀏海整整齊齊地貼在額頭上,嬌小的身材裹在學校水手服裡,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中學生。

水橋舞沒有抬頭。她繼續檢査手環的魔力存量,語氣很淡:「妳也沒回去。」

「我是巫女嘛。」Reol側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的,「神社晚上也要有人顧的呀。而且我媽說最近城市裡的靈脈怪怪的,叫我多留意。不過我媽那個人妳也知道,一天到晚緊張兮兮,什麼都說要留意。」她頓了頓,粉色的小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嘴唇,「啊,不過呢,我剛剛在頂樓吹風的時候,好像看到有奇怪的東西掉在那邊欸——」她伸手指向窗外的那片工業區,方向跟水橋舞剛才追蹤的位置一模一樣。

水橋舞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第一次在今晚直視另一個人的眼睛。Reol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種太聰明、太敏銳的光芒,完全不是一個普通中學生該有的眼神。水橋舞知道她是誰——李小冉的女兒,神社的巫女,忍者系統的繼承者,還同時掛著偶像的頭銜。一個身上疊了這麼多身分的女孩,不可能真的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天真。

「妳看到了什麼?」水橋舞問。

Reol眨了眨眼,把頭歪向另一邊,像一隻正在盤算要怎麼回答的貓。「唔——就是一道紫色的小亮光,很快,咻一下就沒了。然後那個方向好像有東西在動,不是人喔,是別的東西。我本來想自己去看的,但穿著校服不太好跑來跑去嘛。」她扯了扯水手服的領結,「所以就想說來問問水橋前輩有沒有興趣一起——」

「回去神社。」水橋舞打斷她,語氣忽然變得很硬,「現在。」

Reol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她收起歪著的頭,站直了身體,眼睛裡那層天真無邪的薄殼忽然裂開了一條縫,透出底下某種更沉、更暗的東西。但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她又笑了,笑得更甜,更假。

「好喔。水橋前輩的話,我一定聽。」她從門框上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對著水橋舞鞠了一個很淺的躬,「那前輩要小心喔。城市這種地方啊,晚上的時候跟在白天完全不一樣呢。白天的時候大家都裝得人模人樣的,晚上嘛——」她轉過身,水手服的裙擺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就會有人脫掉人皮了。」

她的腳步聲輕得像貓,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

水橋舞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眼神沉了下來。她把辦公室的門帶上,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漆黑一片的工業區。手環上的魔力存量顯示全滿,淡金色的光紋在她手腕上靜靜地流轉。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瀏海往後飛揚,露出底下那雙十年來從未退縮過的眼睛。

然後她跳了出去。

DAOKO的練習結束了。她把外套的拉鍊重新拉到最上,拿起揹包,走出練舞室。走廊的感應燈在她經過的時候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她低著頭走,黑色長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看。

她走過轉角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啊,抱歉——」她抬起頭,撞進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那個人穿著大樓管理員的制服,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似乎是來巡邏的。他看著DAOKO,笑容加深了一點。

「沒關係沒關係,這麼晚還在練習啊?辛苦妳了。」他說話的語氣很和藹,但他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DAOKO的背脊本能地繃緊了。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是一瞬間的違和感,像在很正常的畫面上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不該存在的線。

「……謝謝,我先回去了。」DAOKO微微鞠躬,從他身邊繞過去。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叩叩聲變得急促。她沒有回頭。

管理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一直保持著,保持得太久了,久到那個弧度不再像笑容,而像某種被固定住的表情。他慢慢地舉起手裡的那串鑰匙,叮叮噹噹地晃了晃,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的語調,跟播種者在廢棄工廠地下三層說「時候到了」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廊的感應燈在他頭頂閃了兩下,滅了。他站在黑暗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靜靜地亮著,像餘燼,像信號,像某種剛剛甦醒的東西正在從裡面往外看。

窗外的夜空中,又一道暗紫色的光劃過天際,比上一次更慢、更沉,像一顆正在耐心尋找落點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