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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上的偷窥

第 208 章 · 母亲的房门开了

下午两点刚过,筒子楼里静得像一口井。走廊那头谁家的收音机低低地响着,播的是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我盘腿坐在床边,盯着母亲那扇淡黄色的房门,盯得眼睛发酸。

门缝底下没有光。但我听见了声音——不是锁簧转动,是赤脚踩在三合板上的摩擦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裙摆皱巴巴的,左边肩带滑到胳膊上,她没管。头发披散着,发尾打了结,眼眶红肿得像被什么东西蛰过,但已经不再流泪了。她没看我。她赤着脚走出房门,脚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在不在。

她拐进厨房。我听见碗柜门吱呀一声打开,搪瓷杯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水壶倾斜时咕咚咕咚的闷响。她端着两杯白开水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推过餐桌的中线,推到我对面那个位置。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涩响。

“坐。”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我起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搪瓷杯里的水纹还在晃,一圈一圈撞在杯壁上。母亲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没有碰杯子。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红肿的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沉默压下来,厚得像是能用手摸到。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远了。客厅里的老挂钟走得慢吞吞的,每一下滴答都像在往沉默里丢石子。

“你三岁那年冬天,”母亲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爸不在家,村里卫生所关了门。我把你裹在棉被里,抱了一整夜。”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肿得厉害,但目光是清明的。

“我用凉毛巾给你擦身子,擦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烧退了,我坐在炕上抱着你哭。你醒了,伸手摸我的脸,说妈你别哭。”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搪瓷杯里的水纹已经平静下来,杯口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白光。她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睛看我。

“我守了你这么多年,奕奕。你发烧我守着,你摔了我守着,你考试我守着。我不知道我守的是什么。”

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碰了碰搪瓷杯的杯沿,又收回去。

“我不知道我在守什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守了十九年,守到今天,我不知道我守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她的眼神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不用说,”她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你说你是喝多了,你说你不知道,你说你——”她停下来,摇了摇头,“我不想听。我说了我不想听。”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肩带又往下滑了一点,她伸手拉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手抬起来都很费力。

“我不打算告诉你爸,”她说,“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就烂在我肚子里,烂到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像是在说天气预报里傍晚那场雨。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裂开,我能感觉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深的、碎成粉末的东西。

“我只问你一件事。”

母亲端起搪瓷杯,手停在半空。杯底离桌面三寸。她的手很稳,但杯口的水纹又开始晃了,一圈一圈,越晃越密。她盯着我,眼眶里没有新的泪水涌出来,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你是不是也对你舅妈做了同样的事。”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说“今天菜价涨了”是一个调子。搪瓷杯停在半空,水纹晃得越来越急。她看着我,等着。

她不是真的在问。她只是需要确认。她需要从我嘴里听到那个字,或者不需要——因为我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有云压过来,光线开始变暗。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雨大概真的会来。母亲端着搪瓷杯的手还停在半空,杯底离桌面三寸,水纹还在晃。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空洞在一点一点扩大。她没有把杯子放下。她在等。她等着的不是一个回答——她等着的,是我亲口把那最后一点还能假装不知道的东西,碾碎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