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紙門的縫隙透進來,在榻榻米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光帶。陳浩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的木紋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聽見隔壁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還有林雪哼著歌的細碎旋律。
她聽起來心情很好。
陳浩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紙門外響起三下輕輕的敲擊,接著是林雪那副柔軟的嗓音:「陳先生,您起床了嗎?早餐想吃什麼呢?」
他披上外套,拉開紙門。林雪站在走廊上,穿著一件淺櫻色的和服,長髮用髮帶束成低馬尾,臉上掛著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溫柔笑容。她微微歪著頭,眼神清澈得像山裡的泉水,沒有任何閃躲、沒有任何不自然。
「早安。」陳浩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地說,「有什麼可以選的?」
「有烤鮭魚定食跟玉子燒定食,都附味噌湯喔。」她扳著手指數,說完又補了一句,「爸爸說今天早上魚很新鮮,推薦烤鮭魚。」
陳浩點點頭:「那就烤鮭魚吧。」
「好的,請您稍等一下。」林雪鞠了一個小躬,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木屐在走廊上敲出規律的節奏。她的背影纖細而輕盈,腰帶在身後繫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和昨夜他親手打的那個一模一樣。
陳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回到房間,靠著牆壁坐下來,心跳還有點快。昨晚的畫面一幀幀閃過腦海——月光下敞開的浴衣、她赤裸的身體、他指腹撥開花瓣時感受到的那層薄薄水光。他把手掌按在膝蓋上,用力握了握,感覺到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一切都過去了。她沒醒,什麼都沒發現。他告訴自己這樣想,但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她沒醒,所以你今晚可以再做一次。做更多。
早餐端上來的時候,林雪跪坐在他對面,替他擺好筷子、湯碗、烤魚和幾碟小菜。她一邊擺一邊說:「今天天氣很好喔,陳先生如果要去鎮上走走,沿著大路走十五分鐘就到了,有一間很老的和菓子店,他們的團子很好吃。」
「好,我去看看。」陳浩夾起一塊鮭魚送進嘴裡,魚肉烤得剛剛好,油脂豐潤。他嚼了幾下,抬起眼看她,「妳不去嗎?」
「我還要打掃旅店呢,而且爸爸不在,我得接電話。」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您放心去玩,晚餐我會準備好的。」
陳浩應了一聲好,繼續低頭吃飯。他感覺到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移開。那股視線溫溫的,像她端上來的味噌湯,沒有任何雜質。
吃完早餐,他換上外出服,沿著林雪說的那條大路往鎮上走。鄉下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路兩旁是整齊的稻田,遠遠可以看到幾間屋頂鋪著黑瓦的民宅。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很慢,腦子裡的念頭轉得卻很快。
藥局。昨天經過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玻璃門看到櫃檯後面一排排的藥品。他沒進去,那時候還覺得自己可以忍住,可以「慢慢來」。但現在不一樣了。昨晚他摸過她,知道她睡得多沉,知道她的身體是什麼觸感,知道那層薄薄的水光貼在他指腹上的溫熱。那種知道像一隻手,從後腦勺按住他,把他往一個方向推。
藥局的自動門在他面前滑開,一股消毒酒精的氣味迎面撲來。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櫃檯後面的藥劑師是個戴老花眼鏡的中年婦人,正在低頭整理帳本。陳浩走到櫃架前面,目光掃過一排排感冒藥、腸胃藥、維他命,然後停在一盒淺藍色包裝的安眠藥上。
他伸手拿起來,包裝上的字寫得很清楚:成人一次一錠,睡前服用,服用後七至八小時內請勿操作機械或駕車。
七至八小時。
他把藥盒翻過來,看著背面的成分說明,心跳開始加速。昨晚林雪赤裸的身體又浮現出來,她緊閉的眼簾、微啟的嘴唇、他撥開花瓣時看到的那層薄薄水光。他的下腹一陣灼熱,褲襠裡的東西開始充血,頂著拉鍊內側。
他握緊藥盒,指節發白。
櫃檯的藥劑師抬起頭,隔著老花眼鏡看他:「先生,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看就好。」陳浩把藥盒放進購物籃,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轉頭看向另一側的貨架,上面掛著幾排保險套,各種品牌、各種厚度,包裝上的照片是微笑的年輕情侶。他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盒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抓了三包不同包裝的,丟進籃子裡,和安眠藥疊在一起。
結帳的時候,藥劑師把東西一件件刷過條碼,面無表情地報出金額。陳浩掏出錢包,數了幾張鈔票遞過去,接過塑膠袋的時候手很穩,臉上也掛著禮貌的微笑。
「謝謝光臨。」
「謝謝。」
他走出藥局,站在騎樓下,把手裡的塑膠袋捏緊。袋子很輕,裡面的東西加起來不到兩百公克,但他提著卻覺得沉甸甸的,像提著一條界線。跨過去,就回不了頭了。
他跨了。
回到旅店,陳浩把藥盒和保險套從塑膠袋拿出來,藥盒拆開,錫箔片上的膠囊一顆顆取下來,用衛生紙包好,塞進行李箱內袋的夾層。保險套也拆掉外包裝,藏在同一層。拉鍊拉上,行李箱推回角落,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跡。他做完這些,坐在榻榻米上,雙手交握,反覆盤算著晚上的步驟。牛奶要趁她轉身的時候倒進去,藥粉要攪散,杯子要放回原位。她喝下去之後,他只需要等,等她房間的燈熄滅,等一切歸於寂靜。
傍晚,天色轉成深藍,旅店的走廊亮起暖黃色的燈光。陳浩走進廚房,看見林雪正站在流理檯前切蔥花,砧板旁邊擺著兩條處理好的竹筴魚。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一下:「陳先生,您回來啦。和菓子店好吃嗎?」
「很好吃,我還買了一盒回來,晚飯後一起吃。」陳浩把一盒用竹葉包著的團子放在桌上,順手捲起袖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啦,您是客人——」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事做。」他走到她旁邊,拿起桌上的筷子和小碟子,「這些要擺到桌上嗎?」
「啊,對,麻煩您了。」林雪點點頭,繼續低頭切蔥花。
陳浩端著餐具走進飯廳,擺好之後又回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林雪正彎腰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冰牛奶,倒進玻璃杯裡,然後把杯子放在流理檯一角。她轉過身,拿起水壺往瓦斯爐的方向走:「我先燒個水,等一下煮味噌湯。」
「好。」陳浩應了一聲,視線落在那杯牛奶上。
她的腳步聲往後門的方向遠去,大概是去接水了。
陳浩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衛生紙,打開,裡面是一小撮磨成粉的白色藥末。他的手很穩,走到流理檯前面,把藥粉倒進牛奶杯裡,拿起旁邊的筷子迅速攪了幾下。白色粉末在乳白色的液體中旋轉、溶解,表面泛起一層細微的泡沫,一顆一顆破掉,最後歸於平靜。牛奶看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異狀。
他把筷子放回原位,退後兩步,站到廚房門口。
林雪提著水壺走回來,把水壺放上瓦斯爐,轉開爐火。她看了一眼流理檯上的牛奶杯,拿起來,送到嘴邊。
陳浩盯著她的喉嚨。
她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兩下、三下。杯底抬高,牛奶沿著杯壁滑下去,最後一滴落在她的舌尖上。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轉頭看見陳浩正看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有點渴,先喝了。」
「沒關係。」陳浩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和平常一模一樣。
晚餐的竹筴魚烤得很好,味噌湯也煮得濃淡適中。陳浩一邊吃一邊和林雪聊天,聽她說這間旅店是她爺爺傳下來的、她小時候最喜歡在後山抓獨角仙、爸爸煮的咖哩是世界第一好吃。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手勢很多,講到好笑的地方會自己先笑出來,然後才發現陳浩也在笑,就笑得更開心了。
「陳先生,您明天還想出去走走嗎?」她問,把一塊魚肉夾進嘴裡。
「看情況吧,也許在旅店休息就好。」陳浩喝了一口湯,「這間旅店很舒服,我想多待一下。」
「真的嗎?太好了。」林雪笑得很開心,「那明天早餐我煮特別一點的給您吃。」
吃完飯,陳浩幫忙收拾碗盤,然後說要去泡溫泉。他泡在露天風呂裡,仰頭看著滿天星鬥,溫泉水淹到胸口,熱氣蒸騰。他閉上眼,在腦中重新排練今晚的步驟。拉開紙門。跪在她身側。掀開被子。解開腰帶。然後——
他睜開眼,從水裡站起來,披上浴衣回到房間。
走廊另一頭,林雪的房間燈還亮著。他在自己房間裡坐著等,聽著她走來走去的腳步聲、紙門開關的聲響、浴室的水聲。然後燈熄了,一切歸於寂靜。
陳浩等了半小時。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他的心跳比秒針還快。他站起來,拉開自己房間的紙門,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林雪的房間門口。他的手按在紙門的邊框上,輕輕往旁邊推開。
門沒鎖。和昨晚一樣。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被褥上。林雪側躺著,被子蓋到肩膀,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而深沉。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個安靜的夢。
陳浩走進去,把身後的紙門緩緩拉上。門框滑進軌道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他站在門前,背對著月光,低頭看著被褥裡那具纖細的身體,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手指在身側微微彎曲。他往前踏了一步,在榻榻米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伸出手,朝她的方向緩緩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