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敖光循著那縷若有似無的混天綾氣味,來到陳塘關外一處臨水的校場。他隱了身形,站在垂柳蔭下,遠遠望見那抹鮮紅在人群裡格外扎眼。
校場上聚著不少年輕弟子,大概是關中世家子弟趁著晴日出來習練。敖光原以為這種場合不過是些花架子,可那紅影在人群中央騰挪遊走,槍尖挑、刺、掃、劈,每一式都乾脆利落,衣袍翻飛間像一團灼目的火。圍觀的人不時爆出叫好聲,幾個膽子大的少年湊上去請教,言語間滿是欽佩。
敖光靜靜看了許久。那人在人堆裡笑得見牙不見眼,抱拳回禮的姿態爽朗又得體,連路過的長輩都朝他點頭。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和昨夜伏在他耳邊低喘的身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龍王緩緩收攏在袖中的手指。他忽地有些明白,那個在洞府裡與他抵死糾纏的人,回到日光下便是這般耀眼的少年——有同門、有朋友、有屬於人間煙火的去處。而他自己,東海深處的龍宮幽冷空寂,連發情期都得靠著石室與法術捱過去。
風吹過河面,帶起陣陣水汽。敖光看見哪吒收槍立定,額角沁著薄汗,正接過旁人遞來的巾帕擦拭。那紅綾還纏在他臂上,隨動作輕輕飄動,像一條溫順的蛇。昨夜正是這條綾子將他反綁在青石上,勒得他手腕到現在還泛著紅。
也正是在那一刻,敖光心裡生出一個清晰的念頭:他與他,本就不該有交集。
敖丙死了,便有今日這番糾纏;可歸根究底,哪吒活在這裡,活在日光與人群裡,而他該回東海去。明日之約,不過是昨夜神智昏沉時脫口而出的話。那人若當了真,他便推脫過去,想來也不會如何。
他往後退了一步,鞋底踩碎一片枯葉,發出極輕的脆響。
人群裡,哪吒擦拭臉頰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偏過頭,視線朝河邊柳樹方向掃來,目光銳利得像是能穿透那道隱身法術。敖光屏住呼吸,立在原地不動。片刻後,哪吒又笑了笑,轉回去與身旁人說話,彷彿什麼也沒察覺。
敖光不再多留。他化成一道青光,貼著水面掠向東海,只留下岸邊幾縷被風撩動的柳絲。
回到龍宮後,他遣退了近侍,獨自坐在寢殿裡。手腕上那圈紅痕未消,腰側的印記也在衣料下隱隱發燙。他閉上眼,腦中浮起的卻全是校場上那張笑臉,和昨夜那人埋在他頸窩時叫的那聲「全給你」。
敖光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