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也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躺在床上翻了三四个钟头,被子蹬掉又扯回来,枕头翻过来翻过去,脸埋进去的时候闻到头发上残留的消毒水味儿——不是我的,是她诊室里的味道。我应该在回家后洗个澡的。没洗。不想洗。想留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自己喉咙。指腹沿着喉结往下滑,滑到锁骨窝,再往下,停在胸骨上窝那个浅浅的凹陷处。上次她的舌头伸到这里。不对,是我的舌头伸到她喉咙里。也不对。是我俩的舌头互相伸到了对方喉咙里。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还有点异物感,不是疼,是那种被撑开过的记忆。喉咙深处的肌肉还记得那条粗长的、不属于自己的舌头是怎么一寸一寸往里钻的,怎么搅,怎么缠,怎么堵得她噎了一下却没退。
“下次查子宫。”她说的时候,嘴唇贴在我耳朵上。气喷在耳廓上,热得我缩脖子。我的子宫口在阴道最深处猛收了一下——当时就猛收了一下。现在躺床上想起来,又猛收了一下。
小腹发紧。那种紧不是疼,是从里面往外撑的酸胀感,像是子宫口自己在那张开了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找不到东西咬,就咬自己。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夹在两腿中间,大腿根压紧。没用。阴唇外翻的人夹枕头根本不管用,肥厚的唇肉挤在两侧,中间那条缝反而咧得更开,贴不到一块儿。凉飕飕的。
我骂了自己一句。把枕头抽出来扔一边,仰面躺着,瞪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来电显示:市第一人民医院妇科。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心脏哐哐哐砸在肋骨上,砸得我手指头都在抖。划开接听的时候差点按成拒接。
“喂。”
“还没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诊室里听着低一些,带点电流的沙沙声。没有寒暄,没有“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直接问还没睡。
“没。”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睡不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她在呼吸,很轻,很稳,不像我,喘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我也是。”她说。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笑给我看的,是笑给她自己听的。“上次的检查数据我调出来整理了。你的生理结构——”她顿了一下,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听见她放下什么金属器械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很特别。非常特别。我需要做更系统的记录。”
她说“很特别”的时候,那个“特”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不是诊室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是软的,是上次趴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额头、喘得说不出话之后,嘴角弯了一下的那种软。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的复诊全部调到夜间。”她说,语气又恢复了专业冷静,快得像是刚才那点软从来没存在过。“晚上八点以后来,直接到门诊三楼妇科,不用挂号,从侧门进。”
“为什么?”
“特殊病例需要建档。”她说。很顺。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理由。“白天门诊量大,检查做不细。你的情况——子宫口的吸力强度、输卵管连通后的液体交换速率、卵巢排卵时的压力变化——这些都需要安静环境下反复测量。”
我听懂了。每个词都听懂了。但她的声音钻进耳朵里,顺着耳道往里爬,爬过喉咙,爬过胸骨上窝,爬过小腹,直接钻进子宫口。那个地方又开始收。一下一下地收,像在答应她。
“好。”我说。
“那就——”
她的话断在半截。不是挂了,是诊室那边突然有声音。敲门声。很轻,两下,然后是一个女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秦医生?还没走?”
值班护士。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不敢说话,不敢挂,连呼吸都屏住了。听筒里传来她放下手机的声音——不是挂断,是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是椅子往后推的声响,脚步声,开门声。
“还没走。”她的声音远了一些,透过手机听筒再透过门板,双层过滤之后反而更清楚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整理今天挂号记录的时候,看到有个患者挂您的号挂了——”护士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翻手里的记录本,“——七次?这个月。叫——”护士说了一个名字。我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护士翻出异常挂号记录的医生。“那个患者生理结构有些特殊,需要排除所有潜在病变。子宫附件显示不清,卵巢位置异常,阴道壁张力也有问题。”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全是术语,全是诊断用语,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东西。“我怀疑有内膜异位和输卵管粘连,所以复查频率高一些。怎么,护理部在查?”
最后那句反问,语气淡淡的,但话尾微微往上挑了一点。不是心虚,是主动出击。
“没有没有。”护士赶紧说,“就是例行统计,看到异常数据问一下。秦医生您忙,我先走了。”
“嗯。把门带上。”
关门声。脚步声回来。椅子又被拉近。手机被翻过来。
“还在吗?”她问。
“在。”我说。声音抖了。
“吓到了?”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的,不是公事公办的软,是真丝衬衫贴在我皮肤上的那种软。“不用怕。我把你转成学术研究样本了。从明天开始,你的所有检查记录都走科研通道,不走门诊系统。没人会再问。”
学术研究样本。六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帮我填了一张表格、改了一个分类、盖了一个章那么简单。但我知道不是。一个医生把一个患者从门诊系统里抽出来,单独建档,单独记录,走科研通道——这意味着她要用自己的职业信誉为我的每一份检查报告背书。意味着如果有人翻这个研究样本的真实性,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不是刚才那个“为什么调到夜间”,是另一个问题。
她没回答。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因为还想做更深的检查。”她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还没查完。”
我的子宫口又收了一下。这次收得特别狠,狠得我大腿根跟着抽了一下。阴道深处的肌肉痉挛似的绞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绞紧,像是子宫口自己在找东西含,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含住了一团空气。
“明天晚上八点。”她说。“从侧门进。三楼。”
“嗯。”
“别洗。”她突然说。然后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又像是在给我时间听懂。“明天来之前别洗澡。我需要——”她顿了一下,我能听见她咬了咬下唇,那个细微的、嘴唇分开又合上的湿润声响,“——需要原始的样本。”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七分二十三秒。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机背面也是汗。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别洗。她说别洗。上次做完之后我没洗澡,头发上残留着消毒水味,腿心残留着浓白的、黏稠的、她跟我两个人的淫水混合物,糊在阴唇上干了一层,走路的时候扯得皮肤发紧。她闻到了。她记得。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不由自主地往下伸。指尖碰到阴唇的时候停住了。不能。明天晚上八点。她说别洗。她说要原始的样本。我要是现在碰了,明天就不原始了。
我把手抽回来,塞进枕头底下。小腹还在发紧。子宫口还在收。我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摘下手套的动作,指节分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中指和无名指上有一层很薄的茧,是长期握器械磨出来的。上次这双手插在我阴道里,茧刮过阴道壁的时候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比任何光滑的嫩肉都让我受不了。
我摸着喉咙。想象她的手不是在阴道里,是在子宫里。子宫口被撑开的感觉——不是被阴茎撑开的那种,是被手指、被器械、被什么更细更长更硬的东西探进去的那种。子宫口平时是闭着的,紧得连棉签都捅不进去。但上次高潮的时候,她的子宫口吸住了我的子宫口,两个口对在一起,同时张开,同时收缩,像是两个嘴唇在接吻。那种从最深处被打开的感觉,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东西。是通了。是从卵巢到输卵管到子宫到阴道到阴唇到体外,一整条路全通了。
我缩了一下。大腿夹紧。阴唇被挤得往外翻得更厉害,凉飕飕的空气贴在湿润的黏膜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明天晚上八点。从侧门进。三楼。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手指还搭在喉咙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喉结下方的凹陷处,节奏跟子宫口的收缩同步。
而此时此刻,在那间无人的诊室里,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单手解开了马尾辫。头发散下来,落在肩胛骨之间,她甩了甩头,然后摘下手套。乳胶手套从手指上剥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翻了个面,里面那层沾着滑石粉和薄汗。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很淡的光泽——不是汗,不是滑石粉。是刚才整理玻片标本时沾上的。我的宫颈黏液涂片。今天下午她让我自己从阴道深处取的样本,用棉签伸进去,转了五圈,取出来涂在玻片上,送进病理科。她下班前去病理科把玻片要回来了。理由是“科研样本需要单独保存”。
她把中指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指尖摩挲着那层已经干涸的、透明的、微微发黏的液体,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睁开眼,拉开抽屉,把玻片放进去,推上抽屉,锁好。
抽屉最里面,已经摞了七张玻片。每一张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写着我的名字,写着“科研样本——宫颈分泌物涂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火,远处的霓虹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嘴角在暗处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上次趴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额头、喘得说不出话之后的那种笑。
“还没查完。”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没人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