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办公室没有开主灯。
方医生坐在桌后,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她摊开的病历夹和一只骨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她听见我推门进来,没有擡头,只是把手边另一只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坐。先喝口水。”
我关上门,落锁。金属扣合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对这声响做出任何反应,手指继续翻着病历页,翻到夹着红色标签的那一页,停下。
“调职申请批了。”她说,语气和念化验单上的数据没有任何区别,“三周后生效。”
我的手腕正搭在桌沿上。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从病历上移过来,按在我的脉搏上。指腹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桡骨内侧那根血管的跳动。跳得很快。
“三周。”我重复了一遍。
她的拇指在我腕内侧摩挲了一下,像在测量皮肤的弹性,又像不是。然后手收回去了,重新放回病历上,拿起笔。
“所以今晚的夜诊,我们把卵巢功能深度评估做了。”笔尖点在纸上,她终于擡起头看我,“这项检查比较复杂,需要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的眼睛在台灯下是琥珀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猫。
我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
舌面越过下巴,继续往下垂,越过锁骨,贴着衣服的前襟一直探下去。她没有叫停,我就没有停。舌尖触到她的办公桌边缘,木纹冰凉,我沿着那一道弧度往她的方向滑,直到舌尖碰到她握着笔的手背。
她的笔停了。
“舌体自主延展功能完好。”她说着,放下笔,反手握住我的舌尖。指腹用力,捏了捏舌面上鼓起的血管,“温度正常。湿度偏高。”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一只手还捏着我的舌头,另一只手摘掉了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听诊器的金属头落在桌上,撞翻了那只骨瓷杯。残余的冷茶洇湿了病历的一角,没人去擦。
“检查床。”她说。
我往后靠上检查床的皮革面,腿弯贴着冰凉的金属床沿。她松开我的舌头,摘掉手套,从抽屉里拿出一管新的润滑剂。包装撕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诊室里像一声轻响的口哨。
“卵巢功能深度评估第一步,”她挤了两泵润滑剂在手心,搓开,手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经口腔采样。用你的舌体探入我的盆腔,找到左侧卵巢,包裹,然后——用你的舌面味蕾去感知卵泡的成熟度。”
她说话的时候,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皮革面上,俯视着我。白大褂下摆垂在我大腿上,布料是凉的。
“能做到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有一道她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张嘴。”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往外涌的、压不住的笑,和诊室里这三年她露出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样。
“你是患者。”她说。
“你现在不是医生。”我说。
她看着我。日光灯管在头顶明灭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直起身,双手交叉抓住白大褂的下摆,从头顶脱掉。里面的衬衫是藏青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自己解开了。一颗,两颗,三颗。锁骨露出来,那道红痕还在,颜色浅了一些,边缘泛青。胸罩是黑色的,无钢圈的款式,方便穿脱。
她把裙子褪到膝盖,踢掉鞋,跨上检查床,膝盖分开跪在我身体两侧。这个姿势让她比我高了半个头。她低头看我,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的脸往她的方向带。
“检查开始。”她说,声音终于不稳了。
我把舌头伸进她嘴里。
不是吻。是侵入。
舌面碾过她的舌面,往深处推,越过软腭,触到悬雍垂。她呛了一下,喉咙本能地收缩,但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收紧了,没有推开,反而把我的头往下按。我的舌头继续往下探,经过咽部,进入食管上段。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吐出一串气泡。
“唔——!”
我退出来。她大口喘气,眼角有生理性的泪水,嘴唇被唾液润得发亮。她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继续。还没到卵巢。”
我又伸进去。这一次,她提前张大了嘴,下颌骨几乎脱臼似的往下坠。我的舌头经过咽部的时候,感觉到她食道壁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地夹着我的舌面,像吞咽反射,又像吮吸。
舌尖进入胃部。胃酸的味道,涩的,混着她下午喝的那杯绿茶的清苦。我绕过贲门,往下,经过幽门,进入十二指肠。她的腹部在我身下剧烈起伏,双手已经从我头发上滑下来,死死抓着检查床的皮革面。指甲在皮革上划出白色的痕迹。
“还……没到。”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继续往下。空肠,回肠,然后是腹腔。我的舌尖在腹膜上滑过,触到左侧卵巢的位置。隔着肠系膜,我感觉到那个核桃大小的器官,以及上面一串葡萄似的卵泡。
“找到了。”我说。但我的舌头还在她体内,这两个字经过舌面、经过她的肠壁、经过她的腹肌、经过她的膈膜,最后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失真,变成一串含混的、湿漉漉的震动。
她的腿夹紧了我的头。
“包裹它。”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她自己的身体才到达我的耳朵,“用你的舌面,整个裹住卵巢。慢一点——让我感觉到。”
我照做了。舌尖翻卷,像含住一颗滚烫的糖,把她的左侧卵巢整个包裹住。舌面上密布的味蕾贴紧了卵巢表面的白膜,我尝到了她的味道——不是咸,不是甜,是一种接近麝香的、温热的、活着的味道。卵泡在卵巢表面微微凸起,像一串装满液体的珠子。我数了数,有七个成熟的,壁薄,一碰就要破。
“吸。”她下令。
我收紧了舌面的肌肉。吸力从舌根传到舌尖,压迫卵泡。她整个人弓了起来,膝盖夹着我的头,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我的耳朵,烫得厉害。她的腹腔内部在痉挛,肠管蠕动加剧,挤着我的舌面,卵巢在我舌尖上跳动。
“再吸——别停——!”
我加大了吸力。最先破的是最大的那颗卵泡。卵泡液涌出来,浓稠的、透明的、带着一丝血丝的液体,混着那颗卵子,一起被我的舌面吸住。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我一颗一颗地把她的卵泡吸破,把卵子和卵泡液全部收拢在舌尖的凹陷处。
她在尖叫。声音被自己的手捂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整个盆腔都在抽搐,子宫收缩,输卵管蠕动,卵巢在我舌面上剧烈跳动了五六下,然后软下来,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慢慢退出她的身体。舌头经过胃部的时候,她吐了——不是呕吐,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胃里已经空了,只吐出一些黏稠的胃液,顺着她的下巴滴在我的锁骨上。我继续退,经过食管、咽部、口腔,最后舌尖从她肿胀的嘴唇之间抽出来。
她整个人瘫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喘得像跑完一个全马。她的身体还在抖,大腿内侧全是她自己的体液,混着汗,顺着膝盖流下来,滴在检查床的皮革面上。
“样本呢?”她喘着问。
我张开嘴,把舌尖伸到她面前。舌面上汪着一小滩液体,清亮的,里面浮着七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卵子。
她伸出手指,在我的舌面上蘸了一下,举到台灯下。指尖拉出一道透明的丝。
“卵泡液性状正常。卵子成熟度……二级以上。”她的职业道德让她下意识地报出数据,但声音是飘的,尾音在发抖。
我合上嘴,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
我把她左侧卵巢里吸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卵泡液,卵子,一切。滑过喉咙的时候,温热的,有点腥,有点甜。
“还没完。”我说,舌头又伸了出来,这次直接贴上了她的小腹。舌尖沿着肚脐往下滑,经过剖腹产留下的那道旧疤——我不知道她生过孩子,病历上没写。那道疤是白色的,凸起的,我的舌尖经过的时候,她抖了一下,手指重新抓紧了皮革面。
“右侧卵巢。”我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腿重新分开了,膝盖跪得更开,把自己整个腹腔都暴露在我的舌头能到达的范围之内。
“做。”她说。然后,第一次在诊疗室里,她用了我的名字——不是病历上的患者编号,不是“你”,是我的名字,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又伸进去了。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路——从肚脐进去,穿过腹直肌鞘,直接进入腹腔。这条路更短,也更粗暴。她的腹肌在抵抗,但我的舌面分泌的黏液足够润滑,一点一点地挤开了肌肉纤维的缝隙。她咬着嘴唇,唇色发白,指甲在皮革上划出更深的印子。
右侧卵巢比左侧小一点,但卵泡更多。我数了数,十一个。其中三个已经接近成熟,壁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卵丘。
“全部。”她说,像是知道我在数。
我包裹住右侧卵巢,开始吸。这一次的吸力比刚才更大,因为我知道她承受得住。卵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卵泡液涌出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她的右侧输卵管在剧烈蠕动,像一条受惊的蛇,管壁的肌肉一波一波地收缩,把卵子往外推。但我的舌面堵住了出口,什么都不放出去。
“啊、啊——不——别全吸——留、留一颗——”
她已经说不完整话了。身体在皮革面上扭动,腰椎弓起又落下,汗珠从她的腹部滚下来,滴在我的舌面上,咸的,混进卵泡液里。
我留了最后一颗。舌尖松开,右侧卵巢从我的包裹中滑脱,最后一颗成熟卵泡留在卵巢表面,完好无损。我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藏青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你留了一颗。”她喘着气说,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像是在确认卵巢的位置。
“留给你。”我咽下第二口样本,擦了一下嘴角,“今晚你排卵,那颗卵子会顺着输卵管到达子宫。如果在那里遇到精子——”
“我是女同性恋。”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丝笑意,虚弱的、沙哑的笑意,“我的子宫不会遇到精子。”
她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把我拉近。我们面对面跪在检查床上,膝盖碰着膝盖。她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嘴唇,擦掉上面残留的体液。
“别只把我当研究样本。”我低声说。
她的手停住了。
日光灯灭了。三秒,比平时长了一拍。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灯下是湿的。不是生理性的泪水,是别的。
“你是我唯一想带走的人。”她说。
不是情话,不是承诺。是陈述句,语气和她写病历、填申请表、说“三级甲等医院妇科主任医师”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稳,端庄,不容置疑。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桌历。牛皮纸封面,印着医院的标志,每一页是一个月的格子。她翻到三周后的那一页,拿起笔,在某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红色的圆珠笔,圆圈画了两遍,加粗,像一枚戒指。
“这一天。”她说,笔尖敲在那个红圈上,“最后一晚。我要把所有没做完的检查全部做完。包括你的输卵管和卵巢的连通功能。”
她放下笔,把手摊开放在日历旁边,手心朝上。
我把手指伸过去,钻进她的指缝里。
她的手指合拢了。骨节分明,力道精准,刚好把我扣住。
日光灯又灭了。这一次,没有人动。在黑暗中,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像在卵巢上画过的那个红圈,像在日历上画过的那个红圈,像我们之间所有还没完成的、约定好的、只有彼此知道的圆圈。
灯亮了。她松开了手。
“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写病历的平稳,“明晚同一时间,脐部结构复检。”
我站起来,把衣服拉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跪在检查床上,白大褂没穿,衬衫敞着,裙子皱在膝盖上。台灯的光把她切成两半——上半身在光里,下半身在黑暗中。她的右手还放在桌历上,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她没有看我。但她的嘴唇在动。
我读出了那两个字。
我的名字。
走廊里,小周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瓷砖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看见我从观察室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检查完了?方医生今晚加班到几点?”
“快了。”我说。
推车声远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举到眼前,张开。指缝里还留着她的温度,比她按在我脉搏上的手指要烫得多。
三周。
二十一天。
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