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豪拖著那隻半舊的行李箱,站在鄉村醫院的走廊上時,白袍底下的襯衫已經被汗水黏在後背。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他隔著掛號處的玻璃窗,看見那個身穿白袍、長髮紮成低馬尾的女人走出來的那一刻,心臟還是像被人用力掐住了一樣。
芷瑄朝他走過來,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嘴角掛著淡淡的、幾乎稱不上笑容的弧度。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三十八歲,白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得發光的肌膚,整個人纖細勻稱,像是從那些都市大醫院海報裡走出來的年輕主治醫師。宇豪下意識把視線往下移了一寸,又立刻彈開,耳根已經紅了。他媽的,他在心裡罵自己,連這種時候都管不住眼睛。
「你是宇豪?」芷瑄在他面前站定,聲音清冷但不算疏遠,伸手接過他遞上的實習報到單。她的手指擦過他的手背,涼涼的,宇豪整條手臂都僵住了。「我是芷瑄,這間醫院婦產科的主治醫師。接下來一年,你歸我管。」她翻了一下資料,抬起眼看他,鏡片後面的目光從他臉上一路滑到胸口再回到眼睛,像在評估一件新進器材的品質。「醫學系剛畢業?」
「是,芷瑄醫師。」宇豪點頭,喉結動了一下。他想叫她媽媽,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像碎骨頭一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只能握緊行李箱的把手,指節泛白。
芷瑄沒多問,轉身就走,白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帶他穿過掛號處,經過一間間診間,推開婦產科門診室後方的一扇門。「這裡是你的位置。」她指著一張靠牆的舊辦公桌,桌上只有一臺老舊的電腦和一個空筆筒。「醫院小,沒有太多規矩,但婦產科只有我一個醫師,你來了,就是這科二十年來第一個新人。」她頓了一下,轉過身,雙手插進白袍口袋,背靠在門邊看他。「你知道實習醫師不能實際診療病人吧?」
「知道。」宇豪把行李箱靠在桌邊,站得筆直,眼神卻不太敢直視她。「所以這一年,我會好好跟著您學。」
芷瑄聞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滿意,倒像是覺得他說得太快、太乖巧。她偏了偏頭,低馬尾滑到一側肩上,露出頸子後面細小的絨毛。「好。那你聽清楚,接下來一年,你要學的東西包括:認識所有女性器官,婦科檢查,女性生理反應,內視鏡操作,還有女性從排卵、受孕、懷孕、生產到產後哺乳的完整生理變化。」她一項一項數給他聽,語氣平穩得像在唸藥品仿單,可那些字眼一個接一個砸在宇豪耳膜上,讓他整張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他想起祖父母放在老家抽屜裡的那份舊資料,想起他為什麼會站在這裡,想起眼前這個念著「懷孕」「生產」的女人,其實就是生他的人。他的呼吸亂了一拍。
芷瑄似乎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卻裝作沒看見,繼續說:「我們這裡沒有教學醫院那些設備,也沒有其他醫師可以分擔教學。所以你的課程,我會另外安排。」她停了半秒,像在斟酌什麼,最後只是說:「未來一年,每週會有一堂實習課程,內容由我訂。全部課程完成之後,你才能成為正式醫師。」
「是,芷瑄醫師。」宇豪又點頭,聲音有點啞。他暗暗鬆了一口氣,又隱約覺得她剛才那句「另外安排」後面還藏著什麼,像一扇只推開一條縫的門,縫裡有風吹出來,涼颼颼的。
芷瑄走回門外,經過他身邊時,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女性肌膚的暖香。那氣味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他,鏡片後面的眼神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宇豪,」她叫他的名字,語調比剛才放慢了一點,「你來這裡,應該不只是為了實習吧?」
這句話來得沒有任何預兆,像一根針直接扎進他胸口。宇豪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在這一秒全部蒸發,只剩下心跳聲在耳膜裡撞得發疼。「我……」他嚥了口口水,強迫自己迎上她的視線,「我就是想學婦產科,這裡剛好有缺。」
芷瑄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那五秒裡,宇豪覺得自己像被放在X光機下,連骨頭都被照穿了。最後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戳破。「把你的東西放好,換上白袍,二十分鐘後到門診室找我。」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遠了,皮鞋跟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規律,一下一下像敲在他胸口。
宇豪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褲襠,幸好白袍還沒換上,否則那微微隆起的形狀肯定瞞不過她的眼睛。他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聲,覺得自己下流又可笑。他來這裡,明明是為了靠近母親,想看看生下他的女人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可剛才短短十幾分鐘,他的視線已經兩次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飄。他抓了抓頭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行李箱,把摺得整齊的白袍拿出來抖開。
二十分鐘後,宇豪站在門診室門口,換好白袍的他看起來比剛才鎮定許多。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便推門走進去。
芷瑄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紙本病歷正在寫字。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換好的白袍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點點頭,用筆指了指辦公桌旁邊那張椅子。「坐。」
宇豪聽話地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芷瑄放下筆,把病歷推到一旁,轉過身正面對著他。相隔一張辦公桌的距離,她的眼神認真而專注,完全是主治醫師對實習醫師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姿態。
「我先跟你說明接下來一年的課程架構。」她說,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婦產科不是只有接生,你要從最基礎的開始學。女性生殖器官的構造、功能、生理週期變化,這些是地基,地基不穩,後面都不用談。」
宇豪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實習醫師,而不是一個正在偷看母親手指的變態。
「再來是婦科檢查的流程和技術,包括視診、觸診、內診。你現在還不能碰病人,所以這些我會另外安排方式教你。」芷瑄繼續說,語氣平穩得像在講解病歷,「然後是女性從排卵到受孕的完整機制,懷孕期間母體的生理變化,生產過程,以及產後哺乳的相關知識。內視鏡的操作也會納入課程。」
她頓了一下,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神忽然多了一層難以捉摸的東西。「這些課程,每一堂都很重要。我希望你是認真想學,不是來混日子的。」
「我是認真的。」宇豪這次說得很快,語氣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堅定。他直直看著芷瑄的眼睛,忘了緊張,忘了臉紅,只想讓她知道他是真的想留在這裡。
芷瑄微微挑起一邊眉毛,似乎對他突如其來的認真感到意外。她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動作讓白袍領口稍微繃緊了一點,鎖骨下方的弧度若隱若現。宇豪這次沒有移開視線,他逼自己只看她的臉。
「第一堂課,」芷瑄說,「下週開始。我會先教你女性生殖器官的構造。」她說完,站起來,從辦公桌後方走出來,站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公尺,宇豪得微微仰頭才能看見她的臉。「在這之前,你這個禮拜的工作就是熟悉環境,跟著我查房,看我怎麼看診。不懂就問,不要不懂裝懂。有問題嗎?」
「沒有。」宇豪站起來,比她高出一個頭,但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還是矮了一截。
「好。」芷瑄點點頭,轉身走向門診室的門口,拉開門。「明天早上七點查房,不要遲到。」
「是,芷瑄醫師。」
芷瑄站在門口,側過頭看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出現了。那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事情。「宇豪,」她說,聲音輕了一點,「歡迎來到這裡。」
門在她身後關上,門診室裡只剩下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宇豪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他低頭看看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張精密編織的網裡。而她,他的母親,還不知道他是誰。
至少目前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