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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溫

6 · 最後一次與堂島勝

她沒有回訊息。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兩下,然後安靜下來。佳乃站在玄關,看著賢一關上的那扇門,門縫底下沒有光。他大概已經躺下了,或者坐在床邊,或者什麼都沒做,只是關上門,把她留在外面。

她應該去敲門。她應該說點什麼。但她只是轉過身,重新穿上剛脫下的鞋子,拿起包包,打開大門,走出去。

夜晚的空氣很涼,路燈把街道照成橘黃色。她邊走邊拿出手機,點開堂島勝的訊息。

「明天老時間?」

她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我現在過去。」

堂島勝已讀。過了幾秒,他回:「好。」

這條路她已經走過好幾次了。從家裡到堂島勝的公寓,十五分鐘,轉兩個彎,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和一個小公園。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說服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見他,最後一次走這條路,最後一次讓自己留在有關他的回憶裡。她告訴自己,就留下最後的回憶吧,然後就結束。然後就結束。

堂島勝開門的時候沒有笑。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有點亂,看起來像是剛洗過澡。他側身讓她進來,順手接過她的包包放在鞋櫃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百次。

「怎麼突然——」

「不要問。」她說。

堂島勝閉嘴了。他看著她,眼神從困惑慢慢變成某種理解,或者說,某種他自以為的理解。他伸出手,輕輕捏住她外套的拉鍊,往下拉。金屬齒鍊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他把外套從她肩膀上褪下來,隨手扔在椅子上,然後低下頭,吻她的肩膀。

他的嘴唇很燙。佳乃閉上眼睛,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樣的品牌。那時候她會故意用同一款,說這樣聞起來就像彼此。現在這個味道只讓她覺得胸悶。

堂島勝的吻從肩膀往上移,脖子,耳後,下巴。他的手隔著衣服貼在她腰側,拇指輕輕畫著圓圈。以前她會因為這個動作笑出來,說很癢,然後他會故意繼續,直到她求饒為止。但現在她只是站著,讓他吻,沒有笑,也沒有求饒。

他把她帶到床邊。

這次她沒有閉眼。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有點舊了,角落有一小塊灰塵,可能是上個禮拜就有的,或者上個月。她盯著那塊灰塵,感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被脫掉,感覺堂島勝的體重壓上來,感覺他的呼吸落在鎖骨上。

身體在反應。這是最讓她害怕的事。她的皮膚記得他的觸碰,她的腰記得他的力道,她的腿記得他靠近時的角度。身體什麼都記得,即使她希望自己可以忘記。

但心是空的。

她不確定堂島勝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他撐起身體,低頭看她,眉毛皺在一起。他的手還放在她腰上,但力道已經鬆了。

「你變了。」他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結論。佳乃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的眼角多了一點細紋,以前沒有的。或者以前她沒注意過。

「你也是。」她說。

堂島勝沒有否認。他還在看她,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某個他記得的女孩,某個他以為還會再見到的人。他找不到。

「我愛的是現在的你。」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佳乃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疲倦。她想起尚哉問她的那句話——「你真正想要的是他,還是隻是想回到以前的自己?」——那時候她答不出來,現在她還是答不出來,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

「你愛的應該是你記憶裡的我。」她說。

堂島勝停住了。

不是停下動作的那種停,是整個人停下來的停。他的手離開她的腰,慢慢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板。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車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進來的雜音。

佳乃沒有動。她還躺著,還是看著天花板,那塊灰塵還在原來的地方。她應該起身,應該穿衣服,應該離開。但她沒有。她只是躺在那裡,感覺自己身體裡有個地方正在慢慢塌陷。

過了很久,堂島勝滑下來,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床單上,離她的手很近,但沒有碰到。

「那你為什麼要來?」他問。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想知道。

佳乃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眼睛有點痠,但她沒有眨。

「因為我太寂寞了。」她說。

這句話一說出口,她就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因為還愛他,不是因為想回到過去,不是因為任何浪漫的理由。就只是因為太寂寞了。寂寞到願意走十五分鐘的路,寂寞到願意脫下外套,寂寞到願意躺在一個不該再見的人旁邊,假裝自己不孤單。

堂島勝沒有馬上回話。他把手從床單上拿起來,蓋在自己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理由。」他說。聲音悶在手掌下,聽起來有點啞。

佳乃慢慢坐起來,伸手去撈地上的衣服。她的內衣勾在床腳,她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移動。

「我知道。」她說。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內衣,上衣,褲子。外套還躺在椅子上,她走過去拿,拉鍊碰到椅背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穿上外套,沒有拉拉鍊,就這樣敞著。

堂島勝還躺在床上,手還是蓋著臉,但她看到他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發白。她想說點什麼,對不起,或是謝謝你,或是希望你以後過得好。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她知道,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是對的。

她拿起包包,打開門,走出去。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掉。她站在門口等電梯,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慢,很重,像是有東西在胸口一槌一槌地敲。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的手機在包包裡震了兩下。

她沒有拿出來看。

電梯往下,樓層數字一格一格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嘴唇的顏色被吻掉了,外套敞著,眼睛很乾。她看起來和進電梯之前是同一個人,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變好或變壞,就只是不一樣了。

走出公寓大門的時候,夜風撲上來,涼得她縮了一下。她站在路邊,拿出手機。

堂島勝的訊息:「我沒有愛錯人。」

她看著那幾個字,看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

回不去了。五年前的她,五年前的他,那個不加糖的黑咖啡,那張大學時期的合照,那個會因為他搔癢而笑出來的女孩——全部留在那間公寓裡了,和她脫下來的外套一起,和她最後一次說謊的勇氣一起。

她開始走路。回家的路十五分鐘,轉兩個彎,經過便利商店和小公園。路燈還是橘黃色的,便利商店的招牌還是亮著的,一切都和來的時候一樣。但她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離開某個地方,而不是前往某個地方。

家門口到了。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開。玄關的燈還亮著,她脫鞋的時候看到賢一的皮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櫃旁邊,鞋尖朝外,和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

客廳的電視關了。臥室的門還是關著的,門縫底下還是沒有光。

她站在玄關,手還握著包包帶子。握了一下,然後放開。

包包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她沒有撿。

她走到客房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把房間染成很淡的橘色。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點開和尚哉的對話框。

未接來電兩通。訊息一條:「你還好嗎?」

她打字:「還好。」

發送。

然後她把畫面切到堂島勝的對話框,那六個字還掛在最上面。她長按,刪除對話紀錄。畫面跳出確認框,她按確定。

對話框消失了。堂島勝的名字從螢幕上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側身,把棉被拉到肩膀。客房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沒有賢一翻身的聲音。她閉上眼睛,想起剛才堂島勝說的那句話。

「這不是理由。」

他說得沒錯。寂寞不是理由。寂寞只是讓她看清楚,她一直在跟一個不存在的自己告別。跟那個會笑出來的女孩告別,跟那個敢說出自己想要什麼的女人告別,跟那個還沒學會忍耐的佳乃告別。

她知道明天醒來,賢一還是會在廚房喝咖啡,還是會說「早安」,還是會問她幾點下班。她也知道自己會回答,會笑,會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今天晚上,她只是躺著,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輕,很空。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她知道真正難的還沒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