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晴，你聽唔聽到我講咩？」強哥嘅聲隔住個布袋傳入嚟，粗重又近，我縮咗一縮，條腰不自覺向後退，背脊即刻撞到一面硬的牆。我唔敢再鬱。
我吞咗啖口水，喉嚨乾到好似有沙，個腦亂成一團，淨係識重複佢啱啱嗰句：聽日朝早企喺大堂中間大聲講。我想喊，但連喊都好似要得佢批准咁。旁邊嘅小璇亦都冇出聲，只係呼吸好急，我聽到佢個鼻一下一下吸氣，好似忍住唔俾自己崩潰。
「你兩個聽住，」強哥又開聲，我聽到佢腳步聲行開咗兩步，跟住又有另一把聲，係方太嗰把慢條斯理嘅聲：「除咗講對白，仲要企直，雙手擺後面，好似平時企喺機艙門口迎賓咁。明唔明白？」
我咬實下唇，唔想應佢。但小璇已經用抖震嘅聲答咗：「明……明白。」
「芷晴呢？」方太問。
我逼自己點一下頭，點完先記得佢哋可能睇唔到，因為我塊面俾布袋冚住。我沙聲答：「明。」
「聽日著全套制服，裙要原來嗰條，唔準改長，唔準著絲襪，唔準著底褲。帽要戴正，頸巾要綁好。邊一樣做漏，你哋兩個都唔使走。」
我聽完之後，十隻手指下意識揸實自己條裙，啲布料已經俾冷汗浸到濕濕地。我唔知時間過咗幾耐，只知道自己成個人好似企喺冰水入面，又凍又重。後來有人扯住我手臂，將我同小璇一齊推出房門口。門喺背後「砰」一聲閂上，我先敢大力喘氣。
我扯甩個布袋，見到酒店走廊嘅燈光白得好刺眼，小璇塊臉白過啲燈，嘴唇冇曬血色。佢兩隻眼好紅，但冇喊出嚟，只係拉住我手臂：「芷晴……我哋點算？」
我答唔出。我拖住佢行去𨋢口，手一路震。入到𨋢，我靠喺鏡面，望到自己條制服裙皺曬，心口條絲巾歪埋一邊。小璇企喺我隔籬，個頭耷到好低，成個人好似隨時散咁。我深呼吸咗幾下，等部𨋢落到地下大堂。
走出酒店門口嗰下，我一眼就見到個公屋嚟嘅保安阿叔，佢企喺更亭出面掃地，見到我同小璇出嚟，停咗手，眼定定望住我，好似想講嘢但又唔敢。我避開佢視線，沿住行人路行快兩步。我住嗰度公屋啲鄰居成日覺得我哋空姐高貴，話我哋同佢哋唔同世界。但佢哋永遠唔會知，我啱啱喺酒店房入面俾人用個布袋笠住個頭，聽日仲要返嚟做啲自己諗起都想死嘅嘢。
行到巴士站，我同小璇企喺廣告燈箱隔籬等車。我望住小璇條裙擺，佢真係冇著絲襪，光住兩條腿，對腳企到崩得好緊。我細聲問：「你今晚返屋企定係去我度？」
小璇搖搖頭：「我唔想返屋企……我唔想俾屋企人見到我咁。」
「去我度，我屋企得我一個。」
我攬住佢膊頭，等巴士埋站。上到車，我哋揀咗最後排兩個位坐低。我望出窗外，維港啲燈光一閃一閃，以前做完航班返嚟，見到呢啲景色會覺得好靚；但而家我只係覺得，呢個城市每一盞燈都好似望住我，知道我聽日要去做乜。
我挨埋去小璇耳邊，好細聲講：「聽日點都要頂住，你唔好再一個人入去，我陪你。」
小璇冇答我，只係將個頭靠喺我膊頭上面。我感覺佢成個人好凍，連條手臂都係涼嘅。
「芷晴，」小璇過咗好耐先開聲，把聲好弱：「如果聽日佢哋真係要我哋喺大堂度講嗰句嘢……我講唔出。」
我閉一閉眼，再睜開，望住前面空盪盪嘅車廂：「我同你一齊講，要笑住講。講完我哋就返嚟。」
其實我都唔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但我一諗起強哥嗰把聲，仲有方太坐喺梳化上面個樣，我就知道，聽日除咗頂硬上，冇第二條路。
巴士到站嗰陣，我扶住小璇起身。我哋行返我住嗰座公屋，沿路有幾個街坊喺樓下涼亭食煙，見到我哋著住國泰制服行過，即刻收聲望過嚟。其中一個阿嬸仲細細聲同隔籬個阿伯講：「空姐嚟㗎，夜晚先返。」
我攬住小璇行快幾步入𨋢，唔想理佢哋。入到屋，我鎖完門，幫小璇除咗對黑色高踭鞋，再拉佢入房坐低。我開著床頭盞細燈，見到小璇成個人好似散曬咁，對腳上面仲有被鞋刮到嘅紅痕。
「你除咗條裙，我拎件衫俾你換。」我打開衣櫃，攞咗件乾淨T恤出嚟。
小璇接過去，慢慢解開制服裙後面條拉鍊。我望住佢除衫，心口個bra都亂曬，肩帶歪去一邊，個樣可憐得好緊要。我忍唔住行過去，攬住佢：「冇事，今晚瞓一覺先。」
佢攬返住我，將塊面埋喺我頸邊，終於細細聲喊咗出嚟。我冇再講嘢，攬實佢，等佢喊到攰為止。
第二日朝早，我六點已經醒咗。床頭個鐘未響，我個頭痛到好似裂開咁。我望一望小璇，佢捲住張被瞓喺我側邊，個樣仲係好攰，眼圈好深。我輕手輕腳起身，行入廁所洗面。鏡入面嘅我，頭髮亂曬，塊臉冇曬血色。
我沖完涼，換返套國泰制服。企喺鏡前面，我望住自己：紅色制服裙，領巾綁正，帽拎起對準髮髻。跟住我諗起方太話唔準著底褲，唔準著絲襪。我企咗好耐，最後都係照做。除鞋之前，我對住塊鏡深呼吸幾下，心口跳得好快。
小璇出廳嗰陣已經著緊裙，我望到佢對腿又白又瘦，冇著絲襪。佢見我望住佢，細聲講：「我……我沖個涼先。」
我點一點頭，坐喺梳化等佢。等佢嗰陣，我開手機睇公司群組，啲同事仲講緊航班排班，冇人知道我哋兩個今日要去做乜。我熄咗電話，用手梳起散落嚟嘅頭髮，扣返好粒鈕。
我同小璇去到酒店樓下嗰陣，大堂外面好靜，得幾個職員。我企喺門口，望入去，見到強哥坐喺梳化位，翹住腳。方太坐喺佢隔籬，後生男人企埋一邊，手揸平板電腦。
強哥一見到我哋兩個，就向後生男人揚一揚手。後生男人行出嚟，用個下巴指住大堂中間：「企嗰度。」
我同小璇行到去大堂中間，嗰度有盞水晶吊燈，好光。有兩個酒店住客行過，望咗我哋一眼。我戴上空姐帽，小璇都一樣。我哋並排企直，個後生男人用平板對住我哋。
「講啦。」方太冇起身，淨係細細聲咁講。
我望一望小璇，佢個嘴仔已經震緊。我伸出手，喺裙側邊揸住佢手一下。
「我哋國泰空姐，最鍾意服侍方太同各位老細。」
我幾乎係同小璇同一時間開聲，把聲又唔大又唔齊。強哥即刻扯起聲：「大聲啲！笑住講！再嚟過！」
我逼自己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嗰個笑好假，我自己都覺得面上一陣痺，好似塊面唔屬於自己咁。我又講多一次，小璇跟住我講，今次大聲少少。
「唔得，再大聲，要成個大堂都聽得到。」方太撥咗一下裙，聲音好淡。
我用力吸一口氣，谷盡喉嚨，同小璇一齊再講：「我哋國泰空姐，最鍾意服侍方太同各位老細！」
呢次真係好大聲，連前臺個女職員都抬起頭望咗嚟。我見小璇個笑樣就快裂開，眼水喺眼眶入面打轉。我冇理咁多，只係繼續笑住企直，兩隻手擺喺後面，對腳光住，由腳踭到小腿都涼浸浸。
「好。」方太微微點一下頭，「而家，小璇你跪低，除鞋，同我擦鞋。」
我個心又沉一沉。我望住小璇慢慢跪低，將對黑色高踭鞋除低，放喺一邊。佢拎起自己條制服裙擺，用裙擺幫方太擦鞋面。方太將腳伸前少少，好受落咁望住佢做。
強哥行近我，企喺我右邊，佢個身壓得好近，我聞到佢身上啲古龍水味。佢用指背掃一掃我手肘：「芷晴，你企高大聲話俾我知，你以後聽邊個話。」
我膊頭縮咗一下，望住佢塊面，佢個樣好正經，眼入面冇笑，淨係得命令。我咬一咬嘴唇，輕聲答：「聽強哥話。」
「聽唔清楚。」
「聽強哥話！」我提高聲，大堂有迴音。
強哥呢次笑咗，佢隻手伸到我裙尾，輕輕撩咗一下我大脾外側。我成個人繃直，腳趾喺地下抓實。我唔敢縮，亦都唔敢望小璇，只係企喺度，扮到乜事都冇咁。
「企直，笑住望住鏡頭。」後生男人用平板指住我，我見到佢個Mon上面已經係自己個樣。
我笑住望住鏡頭，耳邊係小璇擦鞋嘅沙沙聲，同埋方太飲茶嗰種輕輕嘅杯碟碰撞聲。成個大堂好靜，靜到我連自己心跳都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