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把凌櫻的裙擺吹得貼在腿上,她瞇起眼,將兩人的手又握緊了些。君玄偏頭看她,銀色長髮從肩側滑落,在陽光下像一道細窄的雷光。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也不是什麼多特別的場合,只是港邊的風比今天更濕,她的背影混在人群裡,像一團隨時會被吹散的銀藍色霧氣。
那時君玄還沒走近,就覺得胸腔裡的光核在震。不是被攻擊,也不是使用能力過度的空虛,而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牽扯,像是身體深處有根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他停下腳步,她恰好回頭,淺琥珀色的眼睛掃過來,只看了一眼,君玄就知道完了。
沈星言那晚也在。他比君玄更早察覺,因為吞噬力對「可食之物」的感應最敏銳。他站在街燈下,看那女孩從便利商店走出來,懷裡抱著一瓶水,身後拖著一截看不見的光尾。沈星言當時想的是:這東西如果落到別的覺醒者手裡,會被撕碎。於是他先一步跟上去,沒料到君玄也到了。
兩個男人在巷口對峙,凌櫻夾在中間,像被兩頭野獸盯住的獵物。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覺得冷,覺得空,覺得自己快散掉了。君玄先開的口,說:「你身上有光。」
凌櫻那時候的反應,現在想來還讓君玄覺得有趣。她不是害怕,也不是懷疑,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說:「啊,所以我不是生病?」
沈星言當時在旁笑出來,那笑裡沒多少溫度。他走近,鼻子幾乎貼上她的頸側,吸了一口氣,說:「是病,不過我們能治。」
凌櫻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撞進君玄懷裡。君玄扶住她的肩,掌心下的皮膚涼得不像活人,他就那麼站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重得像雷。他低頭看沈星言,兩個男人在那一眼裡達成某種沉默的共識:這女孩,不能讓。
後來知道她是命定的契合者,又是另一番滋味。君玄原本以為所謂命定,不過是能力相吸的巧合,能量互補,湊在一起能活得更穩。但真正開始碰她、抱她、教她收放光流之後,他才發現這遠比契合更麻煩。她的情緒會直接影響他的光核,她的空虛感會順著皮膚爬進他身體裡,像在提醒他:這個人永遠不會只是你的。
沈星言倒是一開始就接受得快。他本來就不是講究獨佔的人,或者說,他太清楚自己的吞噬力需要什麼。凌櫻的暴走能量對他是最上等的餌,而她這個人,吃下去之後就吐不出來了。他比君玄更早知道共享是唯一解,但他不打算說破,只等著君玄自己想通。那天在酒店房間,凌櫻昏過去,君玄把能量渡給她的時候,沈星言靠在窗邊,忽然說:「你剛才量了她三次體溫。」
君玄沒回頭,只「嗯」了聲。
沈星言又說:「我也是。」
兩人沉默了片刻,眼裡都映著床上那個小身影。凌櫻裹在被子裡,眉頭緊蹙,呼吸又淺又亂。君玄那時想,如果她醒不過來,他大概會把整座城市的光都抽乾。沈星言想的是更簡單的事:如果她死了,他就把君玄也吞掉,省得留一個瘋子。
這些心思如今都不必說了。海面上沒了黑霧,浪聲規律,像大地在平穩呼吸。君玄低眼看著凌櫻的髮頂,那朵沈星言插上的滿天星已經謝了一小瓣,還貼在耳側晃。他伸手把那片枯萎的花瓣摘掉,指節擦過她的耳殼,她的耳尖立刻泛起薄紅。
沈星言偏頭看君玄,眼裡帶點戲謔,唇角微微勾起來。他永遠忘不了君玄第一次在凌櫻面前失控的樣子,那種平時冷淡得像塊冰的人,光是看見她腰側的紗布滲血,眼裡就起了雷暴。沈星言那時站在一旁,手臂上還殘留著她的銀藍光,卻只覺得喉嚨發緊。他們兩個,誰也沒比誰高明。
凌櫻不知道他們在想這些。她只覺得海風舒服,光核穩穩地跳動,不再往外溢了。她仰起臉,看君玄的銀髮被風吹得遮住半張臉,忍不住用空著的那隻手幫他撥開,指尖擦過他的下顎,涼涼的。君玄垂眼,目光柔下來,低聲問:「累不累?」
「不累。」凌櫻笑了笑,又轉頭看沈星言,「你剛剛吞掉那麼多,有沒有不舒服?」
沈星言捏了捏她還有些冰涼的手指,把吞噬力收得乾乾淨淨,湛藍的眼裡映著天光,說:「你餵的,怎麼會不舒服。」他頓了頓,語氣正經起來,「倒是你,光核剛穩,別吹太久風。」
君玄看了沈星言一眼,沒有反駁,只將凌櫻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用身體替她擋掉一側的海風。凌櫻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護著,覺得自己像被關進一個溫暖的盒子裡,連毛孔都在慢慢鬆開。她低下頭,看腳印在沙地上交疊,又被浪吞掉。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好大。」她忽然說,「現在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君玄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碰了下指背。沈星言見狀,也執起她另一隻手,貼在自己頰邊,笑眼望著她。凌櫻愣了一瞬,耳根燒起來,卻沒有躲。三個人就這麼待在午後的海邊,影子斜斜地拖在沙地上,像再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