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的铃声响过之后，结城理没有去食堂。他把课本塞进抽屉，戴上银色耳机，双手插在西装校服的口袋里，沿着校门西侧那条下坡路往下走。
月光市的白天和夜晚是两副面孔。正午的阳光把海雾烧得干干净净，路面泛着淡白色的光。他记得昨天琴音离开的方向——下坡路尽头左拐，穿过一条商业街，再往前是一片混着老旧公寓和小型店铺的区域。她说过自己晚上有打工，按高中生的作息推算，便利店或餐饮店的可能性最大。他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时一样散漫，蓝灰色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家店面的招牌。
商业街走到一半，他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吐出淡淡的白烟。车型是国产的丰田皇冠，车漆保养得很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暗光。结城理脚步没停，只是把视线偏过去——巷口的自动贩卖机旁，琴音正从后座下来。
她关车门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身上还穿着月光馆的黑色西装校服，裙摆平整，白色小腿袜拉得整整齐齐，红棕色的高马尾也扎得一丝不苟。但她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肩膀的弧度不对。那是用力绷住之后突然松开、又立刻重新绷紧的弧度。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角平直，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色，被正午的光线照得几乎透明。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节在空气里顿了半秒，然后转过身，朝便利店的方向走。那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后关上车门，平稳地驶离巷口。
结城理站在商业街对面的骑楼下，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他记下了车牌号——品川开头的号码，尾数是七。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学校。
整个下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后，他先去了自己兼职的咖啡店，换上工作围裙，做了两杯外卖拿铁。和店长打了声招呼说去送饮料给朋友，便提着纸袋出了门。傍晚的月光市被橘红色的夕阳浸透，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时，头顶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冷白灯光照在货架上，空调的嗡鸣声压得很低。琴音站在收银台后面，正低头整理零钱盒里的硬币，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抬起头，嘴里已经习惯性地吐出那句欢迎光临。然后她看清了走进来的人，话尾断在半空。
“诶？”她愣住了，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嘴角重新翘起来，语气跳回平时那种俏皮的调子，“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会是专门来突击检查的吧？”
结城理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麦茶，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他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蓝灰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淡。“咖啡店在附近，”他说，“顺路。”
“哦——对，哥哥说过在兼职。”琴音拿起麦茶扫码，手腕翻动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内侧一小片淡淡的青紫色。她动作很快，几乎是扫码的瞬间就把袖子拉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没停——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按在左手手腕内侧，来回搓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遮盖什么。
结城理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秒。没有指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琴音。”
她抬头看他，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过。“嗯？”
“如果遇到麻烦，”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重量，“可以找我。”
他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麦茶的瓶子下面，推过去。纸条上写着他租屋处的电话号码，字迹整齐，一笔一划。琴音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手指伸过去捏住纸边，指尖微微发颤。她很快把纸条折好，塞进制服口袋，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个明亮得过分的笑。
“哥哥还是这么爱操心，”她说，声音轻快得刚刚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结城理没有接这句话。他拿起麦茶，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便利店里冷白的灯光和空调的嗡鸣一起关在里面。
琴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对折的纸，薄薄的，带着另一个人指尖的余温。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鼻梁两侧泛起酸涩的热意，视野里收银台的金属边框开始发糊。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三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纸巾盒转了个方向，对着收银台旁边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眼妆，重新弯起嘴角。
自动门再次滑开，下一位顾客走进来。汐见琴音抬起脸，露出一个标准而明亮的笑容。“欢迎光临。”
便利店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红棕色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安静地贴着大腿外侧，像一颗小小的、微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