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月光馆高中的钟楼斜斜切下来，把校门前那段银杏道染成暗金色。放学的嘈杂像退潮一样往四处散开，结城理把银色耳机扣在耳上，双手插进西装裤兜，踩着英伦风短靴独自走出校门。他走得不快，蓝灰色的眼睛藏在深蓝刘海的阴影下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身旁经过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小声议论，他没作任何回应。音乐在耳机里极轻地响着，是一段没有歌词的钢琴，和这座人工岛傍晚的风混在一起，刚好把外界隔成一层薄薄的膜。
前方二十来步远的地方，校门外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围着四个男生。他们没穿月光馆的制服，外套松垮，站姿松散，其中一个染着黄发、耳钉在夕阳里反光的男生往前探着身子，手伸向一个女生脸侧。结城理的目光扫过去，先看到的是一束扎高的红棕色马尾，发尾蜷曲，被晚风掀起一点弧度。红色耳机挂在那个女生的脖颈上，黄发男生的指头正勾着耳机线，一下一下往上拽，嘴里说着什么，旁边的人很夸张地笑起来。女生的脸被马尾和夕照遮了一半，只能看见她单肩书包带子绷紧，整个人微微后仰，鞋跟已经退到了贩卖机的阴影边。
结城理没有犹豫。他摘下耳机，音乐骤停，周围所有声音重新灌进来。银杏道上有人惊叫了一声，他全不理会，径直朝那四人走去。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松弛，肩没架起来，步子也不重，但速度很快，快到黄发男生抬头时，他已经挡在了女生面前。他比黄发男生高半个头，在逆光里身形更显瘦削。蓝灰色的眼睛静静盯着对方，目光没有一丝起伏。周围的笑声像被谁掐断了，空气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嗡嗡的电流声。
黄发男生的手还悬在半空，指间缠着红色的耳机线。结城理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对峙了三秒，黄发男生旁边的同伴先怯了，拽了拽他袖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结城理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人嘴里漏出来，很低，混着“别惹他”的意思。黄发男生喉结动了一下，松开耳机线，往后退了半步，又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才领着人拐进旁边的小巷。
晚风重新流动起来，吹起校门边几片焦黄的银杏叶。结城理转过身，先看到的是那副红色耳机。耳机线被扯得有些歪，挂在颈间，和校服白衬衫的领子叠在一起。然后他抬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汐见琴音。
十年没见的亲妹妹。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红棕色的高马尾，发尾细碎的自然卷，眼睛还是那种像宝石一样的红。脸颊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有一点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那里。她正望着他，嘴角已经扬起来了，是那种明亮又快活的笑，可她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他站得近，根本不会看见。那半步踩在银杏叶影子里，鞋跟轻轻碾了一下，像是身体自己的主意。她的眼神和笑容都对着他，唯独那半步，退得无声无息。
“谢谢你啊，你超厉害的！”汐见琴音把眼镜盒放进书包，又理了理脖子上的耳机，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那几个人烦死了，还好你来了。你是一年级的吗？还是二年级？我好像没见过你诶。”
结城理看着她。她说话的节奏比小时候快，尾音往上翘，带着月光市高中生特有的散漫调子。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大部分人都接得上的那种寒暄空隙。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字：
“好久不见。”
汐见琴音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再去细看时，她的笑还是好好地挂在脸上，眼睛弯起来，像被晚风吹散的夕照。她踮了一下脚尖，红色耳机上的光亮晃了晃。
“啊……是理哥。”她说。没等他接话，又很快补了一句：“真的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啦，我刚差点没认出来。刚才好险哦，哈哈。那个，我得去打工了——晚上的班，不能迟到。改天、改天有空再聊！”
她已经转过身去，马尾在空中甩开一个半弧，直直拍在肩后。步子迈得很快，单手抓着书包带，又回了一次头，冲他摆了摆手。那个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像信号灯，和他记忆里躲在人后、说话像小猫似的妹妹完全重合不上。结城理站在原地，看她走过银杏道的拐角，红棕色马尾在视野里一闪，消失在了校门西侧那条下坡路的尽头。他的眉头慢慢蹙起来。右眼被刘海遮着，左眼里映着远处已经开始亮起的街灯。他重新戴上耳机，却没有放回音乐，只是转过身，往兼职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月光市的人工岛被海雾笼着，窗外的月光是白蒙蒙的一团。结城理和衣躺在床上，耳机搁在枕边。他租住的房间不大，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斜到灯罩上方。他一直盯着那条缝。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返上来，反复放映——红棕色马尾、轻快的语调、那记明亮得过分的笑。还有那半步。退了半步，她却自己不知道一样。小时候的琴音不会这样笑。她总是躲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衣角，说话时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空气。后来父母在那座大桥上出了车祸，有人把他们拉开，分别送上不同的车。他记得她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眼睛更是红得发烫，有人拽着她上了另一辆车，她拼命回头，嘴里喊的是他。那之后，他们在不同的家庭里长大。各自长大。
他闭上眼。耳边的寂静变得有重量，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的笑一点没变，像真的开心，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亮得有点过头，像很用力地把自己撑开来，把一整天的力气都放在那张脸上。她走的时候步子太赶，抓书包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问他在哪所高中，没有问他住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座城市。好像她知道，又好像她根本顾不上。他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墙上，墙体的凉意从皮肤渗进来。今天他应该叫住她的。或者至少应该问一句。他太熟悉沉默了，那种不追问、不惊扰的沉默。可这一次，那半步像一根小刺卡在他胸口的正中间。结城理睁开眼，蓝灰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淡。他决定明天开始留意她的行踪。从哪里上车，去哪里打工，几点放学，什么时候回家。他需要知道，这十年里，她到底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窗外的海雾缓缓移动，月光被撕成薄片，落在床边那副银色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