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亮線。灰塵在那道光裡慢慢飄,像水裡的雜質,浮著,沉不下去。
門鎖轉動的聲音比預期更早。
何明曦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還壓在瓷磚上,漆皮裙側邊的扣環還歪歪地卡在大腿外側。門開了。皮鞋踩進來,三下,停在玄關。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那裡,淺灰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淡淡的血管紋路。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玄關的磁磚接縫處,視線掃過客廳。何明曦看到他腰後的教鞭換了一條,比昨天那條更細,尾端有一個銀色的小環。
「很好,姿勢沒有全垮。」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課堂上點名。「蘇靜好,留在原地。跪姿保持,膝蓋與肩同寬,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我回來之前不準動。」
蘇靜好沒有抬頭。她只是把交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壓在白色蕾絲裙擺上,微微泛白。「是。」
男人轉向何明曦。「你,起來。」
何明曦的手撐著沙發底座,把自己推起來。膝蓋上有兩塊紅印,瓷磚的冷從腳底一路竄到小腿肚。她站在那裡,漆皮裙的肩帶滑下了一邊,她伸手去拉,手指碰到鎖骨上蘇靜好舔過的地方,皮膚還是燙的。
「跟我進房間。」
他轉身就走,沒有等她回應。皮鞋聲在走廊上敲了四下,然後他推開何明曦臥室的門。門板撞到牆壁,發出悶悶的一聲。
何明曦跟上去。她的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覺得自己的體重比平常更重。臥室的門開著,光線從裡面湧出來——她房間的窗戶朝東,早上的陽光正對著床鋪,把整張床照得像某種展覽品。
男人站在床尾,背對著窗。逆光把他上半身的線條切成一個暗色的剪影,只有眼鏡的銀框反射出一點冷光。他指著床前面對牆壁的那塊空地。「站在這裡。面對牆壁。」
何明曦走過去。牆壁上掛著一面全身鏡,是她搬進來的時候房東留下的,鏡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把她的倒影弄得有點模糊。她看見自己——黑色漆皮裙包裹著身體,裙擺只蓋到大腿中段,鎖骨上的紅痕還沒有消退,頭髮散在肩膀上,髮尾因為昨天的藥膏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然後她看見男人走到她身後。他在鏡子裡的倒影比她高出一整個頭,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有一條淺淺的疤痕,像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劃過。
「雙手舉高,抓住窗框。」
何明曦把手舉起來。窗框是鐵製的,油漆已經斑駁,觸感粗糙冰冷。她抓緊,指尖陷進漆皮的裂縫裡,指節用力到發白。
男人從身後伸出手,繞到她胸前。他的手指找到漆皮裙側邊的拉鍊,金屬拉鍊頭在布料上滑過,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拉得很慢,慢到每一顆鍊齒分開的聲音都清清楚楚。拉鍊從腋下一直開到腰側,漆皮裙的側邊整個鬆開,布料往下滑,露出她左邊的肋骨和腰線。
他沒有把裙子脫掉。只是讓它鬆鬆地掛在她身上,像一層隨時會掉下來的殼。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皮革頸圈,黑色的,寬約兩指,內側襯著絨布,扣環是銀色的。他繞到她面前,把頸圈遞到她眼前。
「這是你的新教鞭。」他說。「昨天用教鞭調整你的姿勢,今天開始,姿勢錯了,我會拉這個。」
他把頸圈套上她的脖子。皮革很軟,但很緊,貼在喉結下方的凹陷處,像一條沒有體溫的手指。扣環咔噠一聲鎖上,銀色的小環垂在鎖骨正中央,剛好蓋住蘇靜好舔過的那塊皮膚。
「手放下,轉過來,面對我。」
何明曦轉過來。漆皮裙的側邊還開著,她下意識用手去壓,男人沒有阻止。她站在那裡,脖子上的皮革還帶著新品的氣味,混合著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他站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見他眼鏡鏡片上的細小刮痕,鏡框邊緣壓在鼻樑上留下的淺淺凹痕。他伸出手,指尖點在她鎖骨正中央的銀環上,然後往下滑。指尖沿著胸骨的中線,經過肋骨之間的凹陷,滑到胃部上方柔軟的三角地帶。他的指腹很乾燥,帶著一點薄繭,在她皮膚上拖出一條微微發燙的痕跡。
「看著我的眼睛。」他說。
何明曦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小,大概是因為逆光的關係。眼睛裡沒有慾望,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一份文件似的專注。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滑過肚臍,停在腹股溝上方,小腹最柔軟的那一帶。指尖輕輕施壓,不是按,只是放上去,讓皮膚自己感受到那個重量。
「請你繼續。」
何明曦愣住了。「什麼?」
「說『請你繼續』。」他的語氣像在重複一個很簡單的指令,沒有任何不耐煩。「看著我的眼睛,說出來。」
何明曦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喉嚨很乾,頸圈壓在氣管上方,每次吞嚥都可以感覺到皮革的邊緣輕輕勒進皮膚。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等著。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只是很輕很輕地往下壓了一點,壓在小腹上,離她的內褲邊緣只剩兩根手指的距離。
「嗯……!」聲音從她喉嚨裡洩出來,很短,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咬住嘴唇,咬到剛剛咬過的傷口,鐵鏽味又漫開來。
「說出來。」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再動,但也沒有移開。「三個字而已。」
何明曦的腳趾在瓷磚上蜷起來。她的手指抓著漆皮裙鬆開的側邊,指甲陷進布料裡,漆皮發出吱吱的細響。鏡子在她左後方,她從餘光裡看見自己的側影——脖子上套著黑色頸圈,裙子開了一邊,鎖骨的紅痕從銀環旁邊蔓延開來,像某種從金屬裡長出來的鏽。
「請你……」她的聲音啞掉了,尾音斷在半空中。她吞了一口口水,喉結推上去又掉下來,頸圈的邊緣跟著動了一下。「請你繼續。」
聲音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細微抽動,像水面被風吹出一條很細的皺紋。他把手指從她小腹上移開,然後舉起右手。
手掌落在她左臉上。
力道不重,但很精準。掌根剛好壓在顴骨下方,指尖掃過太陽穴旁邊的髮際線,五根手指的形狀在她臉頰上留下淺淺的紅印。聲音在臥室裡炸開,比痛感更早傳進她耳朵裡——啪,清脆,短促,像一本薄書被用力闔上。
「啊……!」何明曦的頭被打偏了一點,頭髮甩到另一邊的肩膀上。她的腳跟往後退了一步,脖子上的銀環晃了一下,撞到鎖骨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站好。」
她站回去。臉頰上的掌印開始發燙,熱度從皮膚表層往裡滲,像有人用溫水慢慢浸濕一塊布。她看著他,眼眶裡有水光在打轉,但沒有流下來。
「跪下。」
何明曦跪下去。膝蓋撞到瓷磚,聲音比她預期的更響——咚,悶悶的,骨頭隔著一層皮膚直接磕在硬麵上。痛感從膝蓋骨往上竄,沿著大腿骨一路衝到髖關節,然後散開成一片酸麻。
「舔乾淨。」
他的皮鞋停在她面前。黑色皮革鞋面,鞋頭有一層很薄的灰塵,大概是從玄關走進來的時候沾上的。鞋帶綁得很整齊,蝴蝶結的兩端長度完全對稱。
何明曦彎下腰。她的頭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髮尾拖在瓷磚上。她把臉湊近他的鞋面,聞到皮革保養油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灰塵的乾燥氣味。她伸出舌頭。
舌尖碰到鞋面的那一瞬間,皮革的味道在嘴裡炸開——澀的,帶一點化學的苦,還有一點點鹹味,大概是灰塵混著地板清潔劑的殘留。她把舌頭壓平,從鞋頭的頂端開始舔,舌尖沿著皮革的紋路往下拖,把灰塵捲進嘴裡。灰塵在舌面上化開,變成細細的砂礫感,磨在味蕾上,澀到她想吐。
「全部。鞋面、鞋頭、鞋底側邊。」
她把舌頭伸得更長,從鞋面的側邊舔過去,舌尖卡進鞋底和皮革的接縫,挑出一條黑色的灰垢。灰垢在舌頭上化開,味道更濃了,帶著橡膠鞋底的刺鼻氣味。她的喉嚨縮了一下,胃往上頂,她用力吞回去。
「嗯……」吞嚥的聲音從頸圈下面擠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她舔完右腳,換左腳。這次她沒有再猶豫,直接把嘴湊上去,舌頭從鞋跟一路舔到鞋尖,在鞋面上留下一條濕亮的痕跡。她的口水在皮革上反光,晨光照上去,亮得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夠了。」男人說。
何明曦停下來。她的嘴唇上沾著一點灰塵,舌頭還伸在外面,舌尖紅紅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髒汙。她把舌頭縮回去,嘴唇閉起來,嚥下嘴裡殘留的味道。
她跪在那裡,脖子上套著皮革頸圈,漆皮裙的側邊還敞開著,露出半邊肋骨和腰線。左臉上的掌印已經從淺紅轉成淡粉,像一層薄薄的腮紅,從顴骨暈開到耳根。
男人蹲下來。他的臉湊近她的臉,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溫溫的,帶著一點咖啡的苦香。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殘留的一點灰塵,動作很輕,像在擦掉一幅畫上多餘的炭筆線條。
「學得很快。」他把拇指上的灰塵彈掉,站起來。「明天穿一樣的衣服。」
他走出臥室。皮鞋聲在走廊上響了三下,然後停在客廳。何明曦聽到他對蘇靜好說話,聲音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楚每一個字,但語氣很平,像在交代工作事項。
「你教得不錯。」
沒有回應。蘇靜好大概是低下了頭。
門開了,門關了。鎖舌彈進門框的聲音,咔噠,然後是玄關的靜默。
何明曦還跪在臥室的瓷磚上。膝蓋已經麻掉了,從髕骨往下到小腿中段,整片皮膚像被換成了一層海綿,壓下去沒有感覺,放開來也沒有感覺。她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細微的喀喀聲,關節液在軟骨之間重新分佈。她扶著床沿站穩,低頭看見瓷磚上留下兩塊圓形的汗漬,是她膝蓋壓出來的,邊緣模糊,正在慢慢變淡。
她把漆皮裙的拉鍊拉回去。金屬鍊齒一顆一顆咬合,從腰側拉到腋下,聲音細密得像在縫什麼東西。裙子重新貼回身上,遮住了肋骨和腰線,但脖子上的頸圈還在,銀環垂在鎖骨正中央,冰冰涼涼的。
她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她,頭髮亂了,左臉頰上留著淺淺的掌印,嘴唇有點腫,嘴角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灰色痕跡。脖子上的皮革頸圈很黑,黑到像一條影子,勒在喉嚨下面那塊柔軟的皮膚上。她把手指伸進頸圈和脖子之間,縫隙很小,只能塞進一根手指的指尖。皮革的內側已經被她的體溫捂暖了,絨布貼在皮膚上,像一層長在身上的新皮。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眼眶紅紅的,睫毛還濕著,但眼睛裡面很乾,乾到像燒了很久的燈泡,照出來的不是光,是熱。
她把手指從頸圈裡抽出來,轉身走出臥室。
客廳裡,蘇靜好還跪在原地。她的姿勢和男人離開前一模一樣——膝蓋與肩同寬,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蝴蝶結髮箍端端正正地戴在頭頂。晨光從窗簾縫隙移了一點位置,亮線現在落在她左邊的肩膀上,把白色蕾絲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何明曦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來。兩個人都跪著,隔著一臂的距離。空氣裡還殘留著皮革和灰塵的味道,混合著瓷磚地板的清潔劑氣味,冷冰冰的。
蘇靜好沒有抬頭。她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她只是伸出手,從茶几上拿起一杯水——大概是何明曦進臥室之後她倒的,水面還在輕輕晃動,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她把杯子放在何明曦面前,杯底碰到瓷磚,發出輕輕的一聲。
何明曦看著那杯水。水很清澈,透明到可以看見杯底的瓷磚紋路。她伸出手去拿,手指碰到杯麵的時候,指尖抖了一下,水面跟著晃,水珠從杯壁滑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握緊杯子。手指還在抖,抖得杯裡的水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撞到杯壁又彈回來,在水面上交錯成細碎的紋路。她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到牙根發酸,吞下去的時候經過頸圈勒住的喉嚨,感覺像有一根手指輕輕壓在氣管上。
蘇靜好跪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喝。她的眼睛裡還是那種疲憊,很深很深,沉在水底。但也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何明曦認不出來那是什麼,只知道它很輕很輕地浮在虹膜表面,像一層薄薄的油膜,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虹彩。
何明曦把杯子放下。杯底撞到瓷磚,聲音比剛才更響一點。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蘇靜好的手拉過來,握在手裡。蘇靜好的手指還是冰涼的,但不再僵硬了,像一塊被握了很久的石頭,終於開始吸收掌心的溫度。
窗外,晨光從窗簾縫隙繼續往裡移,亮線爬過蘇靜好的肩膀,爬上何明曦的膝蓋,然後慢慢消失在瓷磚的接縫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