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
何明曦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邊緣,膝蓋屈起來貼著胸口。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 oversized T 恤,蘇靜好借給她的,棉質布料洗了太多次,領口已經鬆垮垮地垂下來,露出一邊的鎖骨。蘇靜好從浴室走出來,身上裹著一條浴巾,頭髮還在滴水,水珠沿著後頸滑進浴巾的邊緣。她在何明曦對面坐下,背靠著電視櫃,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矮茶几,茶几上什麼都沒有。
她們沒有說話。晨光從陽臺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何明曦看著那些灰塵,想起小時候在美術教室裡,陽光從高窗照下來,油畫顏料的味道很重,蘇靜好坐在她旁邊畫水彩,筆尖沾了太多水,顏色在紙上暈開,蘇靜好說「這樣比較好看」。那是國中的事了。
門鈴響了。
何明曦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蘇靜好抬起頭,看著大門的方向,表情沒有變化,像她早就知道門鈴會響。
門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按得比較長,電子蜂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拖出一道尖銳的尾巴。
「不要開。」何明曦說。
蘇靜好站起來。浴巾在她腰間鬆了一下,她重新拉緊,赤腳走過客廳,打開了大門。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外。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提著兩個紙袋,一個白色一個黑色。他走進來的時候皮鞋在瓷磚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像節拍器。蘇靜好關上門,跟在他身後走回客廳。
男人把兩個紙袋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何明曦一眼,又看了蘇靜好一眼。「浴巾脫掉。」
蘇靜好伸手解開浴巾,讓它落在腳邊。她全身赤裸地站在客廳中央,晨光照在她身上,鎖骨下方還殘留著一點藥膏的油亮痕跡。何明曦把視線移開,但男人用食指敲了敲茶几。「妳也站起來。」
何明曦沒動。她的手指掐進自己的小腿肚,指甲陷進肉裡。
男人沒有催她。他只是轉頭對蘇靜好說:「跪下。」
蘇靜好跪下去,膝蓋碰到瓷磚的時候發出輕輕的磕響。她跪得很標準,背挺直,雙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視線平視前方——那是何明曦在陽臺上看到的姿勢。蘇靜好跪在那裡,像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人。
男人回頭看何明曦。「妳要她一直跪著等妳嗎?」
何明曦站起來。她的膝蓋在發軟,T 恤的下擺剛好蓋到大腿中段。她走到蘇靜好旁邊,站著,沒有跪。
男人從白色紙袋裡抽出一套衣服,攤開在茶几上。那是一件白色蕾絲的女僕裝,荷葉邊的領口,圍裙上繡著細小的蝴蝶結,裙擺短得幾乎只能勉強蓋住臀部。他又從黑色紙袋裡抽出另一套——黑色漆皮的緊身連衣裙,領口開到胸骨以下,腰側有兩排金屬扣環,裙擺剛好到胯骨。
「白色給妳。」男人把女僕裝遞給蘇靜好。蘇靜好雙手接過,動作很輕,像接過一件易碎的東西。「黑色給妳。」他把漆皮連衣裙遞給何明曦,何明曦沒有伸手。男人把裙子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直起身,推了一下眼鏡。「穿上。兩分鐘。」
蘇靜好已經開始穿了。她把女僕裝從頭上套下去,蕾絲擦過她的臉頰和頭髮,裙擺落在腰間,她伸手拉上背後的拉鍊,再整理荷葉邊的領口讓它對稱地貼在鎖骨上。她穿上配套的白色大腿襪,最後把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髮箍戴在頭上。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她穿好之後重新跪回原位,雙手放在圍裙上,視線固定在男人腰帶的位置。
何明曦看著她,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不是怒氣,怒氣還在,但底下有一層她不想承認的東西。蘇靜好穿著那件可笑的蕾絲女僕裝跪在瓷磚地上,晨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一點點放鬆,像穿上這套衣服反而讓她不用再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何明曦撿起地上的漆皮連衣裙。材質很涼,摸起來像蛇的鱗片。她脫掉 T 恤,拉開裙子側面的拉鍊,把腿伸進去。漆皮貼上皮膚的時候她打了個冷顫,裙子很緊,緊到她必須收縮肋骨才能把側邊的金屬扣環一顆一顆扣上。領口開得很低,她沒有穿內衣,胸前的弧度被漆皮擠壓出淺淺的陰影線。裙擺只到胯骨,下面什麼都沒有。
「跪。」男人說。
何明曦跪下去。瓷磚的涼意從膝蓋骨傳上來,沿著大腿內側往上爬。她和蘇靜好並排跪在客廳中央,兩個人都面對著茶几,茶几上放著那兩個空紙袋。何明曦從眼角餘光看到蘇靜好的側臉——蝴蝶結髮箍歪了一點點,歪向左邊。
男人從腰後抽出一根細長的東西。何明曦第一眼以為是指揮棒,但那是教鞭,黑色的碳纖維材質,尾端有一個小小的圓頭,大小剛好跟指尖差不多。男人用教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發出悶悶的「啪」一聲。
「從基礎開始。」他說。教鞭的圓頭抵在蘇靜好的下巴下方,往上抬。「挺胸。」
蘇靜好把胸部挺起來。女僕裝的蕾絲領口被繃緊,鎖骨的線條在蕾絲邊緣若隱若現。男人的教鞭從她下巴滑下來,沿著頸部中線慢慢往下,經過鎖骨之間的凹陷,停在荷葉邊領口的邊緣。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壓著。
「張腿。」
蘇靜好把膝蓋分開,分到與肩同寬。裙擺本來就短,這個姿勢讓裙擺的蕾絲邊緣縮到大腿根部,白色大腿襪的鬆緊帶壓在大腿中段的肉上,勒出一圈淺淺的紅痕。
男人轉向何明曦。教鞭的圓頭點在她的下巴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的頸部肌肉瞬間收緊。「挺胸。」
何明曦咬牙,把胸部挺起來。漆皮連衣裙在胸前繃得更緊,領口邊緣壓在乳暈上方,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隔著漆皮撞擊教鞭的圓頭。
「張腿。」
她沒動。男人的教鞭移開,換成手指。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何明曦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很穩,像捏著一個陶胚的邊緣。「妳可以現在站起來走出去,」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她討論今天天氣不錯。「門沒有鎖。妳的衣服在房間裡,妳的手機在床頭櫃上。走出去,去警局報案,把這兩天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警察。」
何明曦看著他的眼睛。鏡片後面的眼睛顏色很淺,淺到幾乎是灰的,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
「但蘇靜好會留在這裡。」他繼續說,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她的下唇。「妳走出去之後,她會代替妳完成妳沒有完成的訓練。所有的。懂嗎?」
何明曦的視線移到蘇靜好身上。蘇靜好維持著標準的跪姿,挺胸張腿,視線固定在茶几的邊緣。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放在圍裙上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指尖壓進白色蕾絲的縫隙裡。
何明曦張開了腿。
漆皮裙的裙擺本來就短,膝蓋分開之後裙擺往上縮,胯骨完全露出來。她感覺到自己大腿內側的肌肉在顫抖,藥膏殘留的敏感還沒有完全消退,皮膚對空氣的觸感比平常強烈好幾倍。
「很好。」男人放開她的下巴,重新拿起教鞭。「抬頭。視線固定在門把的高度。」
何明曦抬起頭,視線對準大門的門把。銀色的金屬門把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
教鞭的圓頭落在她的鎖骨上。
觸感很輕,輕到像一滴水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砸在皮膚上。但藥膏殘留的敏感讓這一滴水的感覺被放大成一片,從鎖骨往四面八方擴散,沿著頸部爬上耳根,往下沉進胸腔。何明曦的呼吸頓了一下。
圓頭沿著鎖骨橫向滑動,經過鎖骨中央的凹陷,移到另一側的肩膀。速度很慢,慢到她可以清楚感覺到圓頭的每一個微小的弧度變化。然後圓頭離開,移到她的腰側,在肋骨和髖骨之間的空隙輕輕點了一下。
「這裡要收進去。」男人說。他用教鞭側面貼著她的腰線,往上推了一點點。「骨盆不要前傾。」
何明曦調整腰的角度,漆皮裙側邊的金屬扣環因為這個動作互相碰撞,發出細小的叮叮聲。教鞭從她腰側往下滑,滑到大腿外側,然後轉向內側。圓頭停在大腿內側中段,距離她最敏感的部位不到五公分。
「腿再張開一點。」
何明曦把腿又分開一些。大腿內側的肌肉繃得很緊,緊到開始發痠。教鞭的圓頭在她大腿內側畫了一個小小的圓,漆皮材質與皮膚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汗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用濕手指滑過玻璃。
「發抖了。」男人說。他的語氣裡有一絲何明曦無法判斷是不是欣賞的東西。
何明曦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膝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種肌肉過度緊繃之後開始失控的細碎顫動,像手機震動模式放在瓷磚上。她想停下來但停不下來,越用力想控制就越抖得厲害。
男人轉向蘇靜好。他用教鞭的尾端輕輕敲了敲蘇靜好的肩膀。「妳做得很好。獎勵。」
蘇靜好轉頭看何明曦。何明曦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蘇靜好的眼神裡有一層薄薄的什麼,像水彩畫裡最後一層罩色,淡淡的灰藍,蓋在底下更濃的顏色上面。何明曦讀不出那是什麼,但她看到蘇靜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唇形——「對不起」。
然後蘇靜好靠過來。
她跪著移到何明曦面前,雙手撐在何明曦膝蓋兩側的瓷磚上,身體前傾。女僕裝的蕾絲領口垂下來,何明曦可以看到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有一點點細小的雞皮疙瘩。蘇靜好低下頭,伸出舌尖,點在何明曦的鎖骨上。
溫熱。濕潤。柔軟。
舌尖沿著鎖骨的線條橫向滑過,從左肩移到中央凹陷,速度很慢,比教鞭的圓頭更慢。何明曦的鎖骨上還殘留著教鞭冰涼的觸感記憶,對比之下蘇靜好的舌頭燙得像剛煮沸的水。藥膏殘留的敏感讓每一寸被舔過的皮膚都在發麻,像睡得太久壓到神經之後開始恢復知覺的那種麻,但伴隨著完全不同的東西——一股從鎖骨往下沉、沉到小腹之後開始往上翻的熱。
蘇靜好的舌尖在鎖骨凹陷處停了下來,在那個小小的凹洞裡畫了一個圈。何明曦的呼吸卡在喉嚨裡。她的手指掐進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漆皮裙蓋不到的皮膚。蘇靜好的頭髮垂下來,髮尾掃過何明曦的胸口,癢,但那種癢跟舌尖的濕熱混在一起之後變成另一種東西。
然後蘇靜好的嘴唇整個貼上來,不是舌尖,是嘴唇。她吻住何明曦的鎖骨,輕輕吸了一下。
「嗯——」
聲音從何明曦的喉嚨裡洩出來。很短,很輕,幾乎被蘇靜好嘴唇貼住皮膚的聲音蓋過去,但確實洩出來了。何明曦聽到自己的聲音,眼眶瞬間發熱——不是想哭,是羞恥。羞恥像一桶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燙過臉頰、脖子、胸口,一路燙到小腹。她的膝蓋抖得更厲害了。
蘇靜好把嘴唇移開。她直起身,重新跪回原位,雙手放回圍裙上,視線固定在門把的高度。她的嘴唇上殘留著一點點唾液的光澤,在晨光下亮亮的。
男人看著何明曦。何明曦的眼角滲出一點水光,沒有流下來,只是積在睫毛根部,把視線弄得有點模糊。她咬著嘴唇內側的肉,咬到嘗到一點鐵鏽味。
「學得很快。」男人說。他把教鞭收起來,插回腰後的皮帶環裡。「明天同一時間,我要看到兩個人都能保持這個姿勢五分鐘不發抖。」
他走向大門。皮鞋聲在瓷磚上敲了六下,然後門鎖咔噠一聲彈開。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何明曦癱坐在地上。
她的腿從跪姿滑開,整個人往旁邊倒,肩膀撞到沙發底座,漆皮裙側邊的扣環刮過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音。她把臉埋進手裡,掌根壓著眼窩,壓到看見一片紅色的光暈。呼吸很亂,像跑完八百公尺之後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但胸腔裡的壓迫感不是來自肺,是來自更深的地方。
她聽到蘇靜好站起來的聲音,裙擺摩擦的沙沙聲,赤腳踩過瓷磚的輕響。然後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慢慢梳過她還沒乾透的頭髮。
「沒事了。」蘇靜好的聲音很輕,像水彩筆在紙上輕輕拖過一筆。「他走了。」
何明曦抬起頭。蘇靜好跪在她面前,蝴蝶結髮箍已經歪到快掉下來了,她用一隻手按住髮箍重新戴好,動作很自然地做完,然後伸手擦掉何明曦眼角滲出的淚水。她的指尖很涼,涼到何明曦忍不住縮了一下。
「你會習慣的。」蘇靜好說。
何明曦看著她。蘇靜好的臉在晨光下還是很白,但不再是透明的白,而是有了一層很淡的暖色,像水彩紙上終於乾了之後浮現出來的底色。她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愧疚,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何明曦現在終於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疲憊。很深很深的疲憊,沉在水底,水面以上什麼都看不見。
何明曦張開嘴,想說「我不要習慣」,想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想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這些」。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把蘇靜好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拿下來,握在手裡。蘇靜好的手指很涼,手腕內側的傷疤貼在何明曦的掌心上,新結的痂微微突起,像一條細小的拉鍊。
她第一次沒有反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