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空氣是涼的。
何明曦赤著腳踩在別墅車道的碎石子地上,碎石刺進腳底,尖銳的痛感從足弓一路往上竄。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到車道盡頭的柏油路面時,腳底已經磨出幾道淺淺的血痕。
清晨五點多的巷子裡沒有任何人。路燈還亮著,光暈在薄霧裡暈開,把整條街染成一種介於灰與藍之間的顏色。她站在巷口,浴袍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點,大腿後側乾掉的精液讓皮膚繃得緊緊的,每走一步都像有看不見的手指還按在上面。
她攔了將近十分鐘才攔到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浴袍、赤腳、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痕跡——嘴巴張了張,最後只問了一句:「小姐,去哪裡?」
何明曦報了地址。車子開動之後,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看著街景從別墅區的高牆慢慢變成市區的老公寓。司機把收音機開得很小聲,是凌晨的叩應節目,主持人用一種刻意放軟的語調在跟聽眾聊失眠。她聽著那些無關緊要的聲音,眼睛睜得很大,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到了租屋處樓下,她從浴袍口袋裡摸出鑰匙。鑰匙上沾到了口袋裡手機螢幕沒擦乾淨的體液,滑滑的,她握了兩次才握穩。
爬上四樓,開門,反鎖,扣上門鏈。動作一氣呵成,直到門鏈扣上的那聲金屬脆響,她的膝蓋才突然軟掉,整個人沿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她坐了大概五分鐘,或是十五分鐘,她不確定。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浴室,打開浴室的日光燈。
鏡子裡的女人她幾乎認不出來。
浴袍從肩膀滑落到地板上的時候,鏡子裡的身體完整地暴露在日光燈的冷白光下。鎖骨下方有兩排齒痕,已經從紅色轉成暗紫色;乳房上的指印一層疊一層,拇指的形狀清清楚楚地印在乳暈旁邊;乳尖那兩個深紫色的凹陷還沒有消,邊緣開始泛黃,像兩枚忘了取下的圖釘。腰側有被手指掐出來的瘀青,髖骨上也有,是被人從後面扣住的時候留下來的。大腿內側的擦傷最密集,有些只是紅痕,有些已經破皮,結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組織液。
她轉過身,扭頭看後背。脊椎兩側的瘀痕對稱得近乎整齊,是膝蓋壓出來的。
她打開水龍頭,轉到最熱的那一檔。熱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打在頭頂的時候她縮了一下,頭皮上殘留的精液被熱水泡開,沿著頭髮滑下來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她擠了四次洗髮精,洗到頭皮發澀,洗到指尖被熱水泡皺,還是覺得洗不乾淨。
她把手伸到兩腿之間,手指探進去的時候,陰道內壁還滑滑的。她咬著下唇,手指在熱水裡反覆地摳挖,一坨一坨半透明的濁白液體從體內被帶出來,順著大腿內側流下去,被熱水沖進排水孔。她看著那些東西在腳邊打轉、消失,然後又有新的流出來,好像永遠挖不完。
她蹲下來,讓熱水直接沖在背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就這樣蹲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她用浴巾把自己裹緊,坐在床沿,拿起手機。
螢幕上的合照還在桌面,鳳凰木的花開得正紅。她看著照片裡蘇靜好淺淺的笑,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按下了通話鍵。
響了六聲。轉入語音信箱。
「您撥的電話——」
她掛掉,再打。又掛掉,再打。第三次轉入語音信箱的時候,她把手機摔在床上,兩手用力壓住自己的太陽穴,壓到眼前的黑暗裡冒出細碎的光點。
手機螢幕暗掉,又亮起來。她沒有再打。
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手機響了。不是來電,是訊息。
蘇靜好。
螢幕上跳出的那三個字讓她從床上彈起來。她點開訊息,手指在抖。
「對不起,今晚我叔叔辦派對,你一定要來,我需要你。」
下面緊接著是一段影片。
縮圖就停在第一幀——她的臉。畫面裡的光線很暗,但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巴被一隻手從後面摀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為恐懼而縮成兩個小黑點,眼白上佈滿血絲,睫毛上掛著還沒滴下來的眼淚。
何明曦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指甲掐進食指的指腹。她按下去。
影片開始播放。先是一陣窸窣的雜音,然後是她的聲音——跟她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又尖又碎,像被踩扁的鋁罐刮過水泥地。
「不要——放開我——」
畫面晃了一下,鏡頭被架在某個固定的位置,角度偏低,從地板往上拍。她看到自己被兩個男人壓在沙發上,黑色洋裝被扯到腰際,兩條腿被掰開壓向胸口,膝蓋幾乎碰到自己的肩膀。第三個男人站在她兩腿之間,褲子已經解開了,陰莖抵在她腿間的陰戶上,前端陷進陰唇之間,正在慢慢地往裡推。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那瞬間整個弓起來,像被電到一樣。陰道口被撐開的畫面拍得很清楚——那圈粉紅色的嫩肉被迫吞進比自己粗好幾倍的東西,邊緣被撐得發白,隨著男人腰部的推進一點一點地往內凹陷。她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很長很長的尖叫,然後那隻手又從旁邊伸過來,把她的嘴摀得更緊,尖叫變成悶在掌心裡的嗚咽。
抽插開始之後,畫面裡的一切都在晃。她的乳房從洋裝領口被掏出來,隨著撞擊的節奏上下甩動,乳尖還被夾著那兩個金屬夾子,夾子尾端的鈴鐺隨著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男人的手指掐進她的大腿外側,每一下頂進去都用足了力氣,髖骨撞在她會陰上的聲音又悶又濕,像拳頭打在浸了水的海綿上。
她看到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她這輩子沒有見過——眉毛皺在一起,眼睛半閉,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掛著一小滴血。眼淚沿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鼻翼一張一縮,每被撞一下喉嚨裡就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痛苦和屈辱寫在每一條繃緊的臉部肌肉上,但最讓她心驚的是,在那層痛苦底下,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掛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抽搐——那不是單純的痛,是痛到極限之後,神經系統開始分崩離析的徵兆。
影片長度是四分半。
她看到自己被第一個男人內射。那男人壓在她身上抖了幾下,拔出來的時候陰莖上全是濁白的黏液,她的陰道口跟著翻出一小圈嫩肉,然後一股濃稠的精液從裡面慢慢流出來,流到沙發的皮面上,積成一小灘。第二個男人幾乎沒有間隔就接上去,陰莖上還沾著前一個人的精液,直接用那些殘留的液體當潤滑,捅進去的時候發出「咕啾」一聲。
她看到蘇靜好。在畫面的邊緣,角落裡,蘇靜好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額頭抵著地板,肩膀在抖。有一瞬間蘇靜好抬起頭,視線穿過整個客廳,剛好對上鏡頭的方向——對上她的方向——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更多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愧疚,又像鬆了一口氣。
影片最後十秒是她的特寫。臉被男人掐著下巴轉向鏡頭,嘴裡含著不知道是誰的陰莖,臉頰被撐得鼓起來,嘴角流下來的唾液拉成一條透明的絲。她的眼睛被迫看著鏡頭,看著現在捧著手機的自己。那雙眼睛裡沒有光了,像兩顆被磨砂紙打磨過的玻璃珠,霧霧的,什麼都映不出來。
影片結束。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她的臉,嘴裡塞滿了東西,眼睛空洞地看著鏡頭。
何明曦把手機放下,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恐懼的那種抖,是一種從骨頭深處震出來的顫動,一路從指尖傳到手腕、手肘、肩膀,然後沿著脊椎往下竄,竄到兩腿之間的時候變成一股又酸又麻的熱流。
她的大腿內側在發燙。
那塊被擦傷的皮膚,那些被男人掐出來的指印,那圈被撐開過的陰道口——全部都在發燙。她用兩腿夾緊自己的手,但那股熱度沒有消,反而隨著她每一次呼吸往上漫,漫到小腹,漫到胸口,漫到鎖骨上那兩排齒痕的位置。
她覺得噁心。她對自己覺得噁心。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的涼意從額頭滲進去,跟體內那股不正常的燥熱撞在一起,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低頭看手機螢幕。訊息還開著,蘇靜好那行字壓在影片縮圖的下方:「七點到就好,穿輕鬆一點,什麼都不用帶。」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懂了。
那不是邀請。
那是威脅。
如果她不去,這個影片會去哪裡?會傳給誰?她的同學、她的教授、她的家人、她整個社交圈——她腦子裡閃過一百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讓她胃裡的酸水往上湧。她認識蘇靜好三年了,她知道蘇靜好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蘇靜好一定有把柄在那群男人手上,而現在蘇靜好把同樣的把柄塞進了她手裡。
她應該刪掉這條訊息。應該封鎖這個號碼。應該報警。應該做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做的事情。
但她把手機拿起來,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三秒。
然後她打了一個字:「好。」
發送。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兩腿之間那股不正常的熱度又竄了一下,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在按她身體裡某個不該被按到的開關。她咬住下唇,咬到昨天咬破的那個傷口又裂開,舌尖嚐到淡淡的鐵鏽味。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午後的亮白轉成傍晚的橘紅。然後她走進浴室,用冷水拍了好幾次臉,拍到臉頰發紅,拍到眼窩裡殘留的那種酸澀感被冷水的刺痛取代。
她打開衣櫃,挑了一件長袖的米色針織衫和深藍色牛仔褲。套上去的時候,針織衫的袖口磨過手腕上的繩痕,她嘶了一聲,但還是把袖子拉到底,扣上袖口的釦子。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瘀青全部遮住了,鎖骨露出來一點點,但齒痕剛好被領口蓋住。她把頭髮放下來,蓋住耳後那片還沒消的紅痕。
可以了。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準備去參加朋友聚會的大學生。
她叫了車,傍晚六點四十分抵達訊息裡的地址。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獨棟洋房,跟昨天那棟別墅完全不同風格——外牆是淺米色的,窗框漆成白色,門口種著一排薰衣草,門廊上掛著一串暖黃色的燈泡。已經有人在門口進進出出,男的穿休閒襯衫,女的穿小洋裝或連身褲,手上端著酒杯,笑聲從門裡面傳出來,混著隱約的爵士樂。
何明曦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氣,正要按門鈴,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蘇靜好站在門框裡。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連身裙,袖子寬寬的,裙擺剛好到膝蓋。頭髮綁成一個鬆鬆的馬尾,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嘴唇是淺淺的粉色。她看起來很乾淨,很柔軟,像剛從洗衣機裡拿出來、還帶著一點濕氣的毛巾。
她對何明曦笑。那個笑容跟手機桌布上的幾乎一模一樣——淺淺的,嘴角只勾起一點點,好像再多一點就會碎掉。
「明曦,你來了。」她伸手拉住何明曦的手腕,剛好壓在繩痕上。何明曦縮了一下,蘇靜好的手指立刻放鬆了一點,但沒有放開。「進來,我幫你拿飲料。」
何明曦被她拉進門,客廳的景象讓她愣了一秒。
挑高的天花板掛著一盞水晶吊燈,光線調得很暗,角落的立燈補了暖光。客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鋪著米白色桌巾,上面放著自助餐檯——煙燻鮭魚小塔、迷你漢堡、起司拼盤、水果串,旁邊的冰桶裡插著白酒和氣泡水。調酒區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在搖雪克杯,動作很熟練,倒出來的酒是漸層的粉紅色。
客廳裡大概有二十個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有個綁著絲巾的女人在跟一個戴粗框眼鏡的男人討論某部藝術電影,語調很興奮;沙發區那邊幾個人在聊股市,有個胖子笑到酒杯差點拿不穩。整間房子裡充滿一種週末派對特有的輕鬆感,沒有奇怪的音樂,沒有奇怪的燈光,沒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何明曦站在那裡,握著蘇靜好遞給她的酒杯,裡面的粉紅色液體冒著細細的氣泡。她喝了一口,甜的,帶一點葡萄柚的苦味,酒精很淡。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旁邊,從這裡可以看到後院。院子不大,種了一棵很大的鳳凰木,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傘,枝椏上掛著幾串還沒凋謝的花,在庭園燈的照射下顏色變得很深,像凝固的血。
她看著那棵鳳凰木,忽然想起手機桌布上的那一棵。學校那棵鳳凰木種在圖書館前面,每年五月開花的時候,整棵樹像燒起來一樣。
「也許昨晚只是一場噩夢。」她想。
她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葡萄柚的苦味留在舌根上,氣泡在喉嚨裡輕輕炸開。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蘇靜好穿過人群,走到客廳角落一個戴銀框眼鏡的男人身邊。男人端著威士忌杯,靠著牆,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何明曦的後腦勺上。蘇靜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男人用杯緣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也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蘇靜好轉身,回到餐檯旁邊,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窗邊,何明曦把空酒杯放在窗臺上,鳳凰木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跟她的倒影疊在一起。風吹過來,樹影晃了一下,她的倒影也晃了一下,像水裡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