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窗,落在眼皮上,溫熱得像有人拿指尖輕觸我的臉。
我還沒睜眼,先感覺到身下那根半硬的東西仍塞在體內,被整夜的體溫捂得發燙。他從背後圈著我,胸膛貼著我的背脊,呼吸平穩而沉,像還沒醒。
我微微動了一下,穴肉被撐開一整夜的酸軟從深處漫上來,牽得腿根都在發顫。他沒睜眼,手臂卻收緊了,把我往懷裡又按了幾分。
「醒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啞得像是剛吞過一整夜沒說的話。
「嗯。」我沒動,任他抱著。晨光從簾縫漏進來,打在他扣在我小腹上的那隻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還留著昨夜攥被單攥出的紅痕。
他忽然抽身。
不是起身,是抽「出去」——那根在我體內待了一整夜的性器,緩慢而決絕地退出來。穴口被撐得太久,一時闔不攏,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往下淌,濕了榻面。我沒出聲,只翻過身看他。
他坐在床沿,背對著我。晨光從他肩頭滑下去,把整片背脊切成明暗兩半。他沒說話,開始穿衣。襯衫、長褲、皮帶,每一件都穿得很慢,像每一個動作都在等什麼。
「聿言。」我叫他。
他的手停在皮帶扣上,沒回頭。
「是不是誰跟妳要,妳都給?」
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朝堂上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公文。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攥著皮帶扣,指節發白。
我從榻上坐起來,裹著被單看他。他終於轉過身來,那雙淺棕琉璃眼裡沒有怒意,也沒有質問,只有一片空。像整夜的溫存被晨光一照,忽然什麼都不剩了。
「我等了這麼多年,還不如一個月。」
他說完這句,沒等我答,轉身走出寢殿。腳步聲沉而穩,一下一下,像敲在石板上的更漏。
門沒關緊,晨風灌進來,吹得榻邊那盞沒熄的燈晃了晃。
我沒追。
坐在榻上,裹著那條還留著他體溫的被單,看天光一寸一寸爬過地板。鎖骨上有什麼在發燙。我低頭看,那裡疊著好幾層紅痕,最深的那道已經腫起來,是他昨夜反覆吮咬的結果。烈燼和星澈留過的痕跡,早就被啃得一塊不剩,只剩他的。
只剩沈聿言的。
午後的廊下,光從琉璃瓦簷篩下來,碎了一地。
我靠在朱紅廊柱上,看院子裡那棵老櫻被風搖得沙沙響。花季早過了,只剩滿樹濃綠的葉子,把日光剪成細碎的光斑。
腳步聲從西翼那頭過來。沉、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軍鼓。
烈燼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黑色背心,布料貼在胸腹上,把每一條肌肉線條都勾得分明。那頭桀驁的火紅短髮濕了一半,後腦細辮上還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剛沖過的水。他見我靠在廊柱上,腳步頓了一下,金紅眼眸從我臉上掃過,又掃過我領口。
「沈聿言早上從妳房裡出來,臉色不對。」
他說話向來這樣——不拐彎,不鋪墊,像一把直直劈下來的軍刀。
我沒答,只偏頭看他。陽光落在他肩頭,把古銅色的皮膚曬出一層薄薄的光。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我面前蹲下來。
「鞋帶。」他說。
我低頭,才發現右腳那隻緞面軟鞋的繫帶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長長地拖在石板地上,沾了一小截灰。他單膝跪地,那雙能單手擰斷敵人脖子的手,捏著兩根細軟的緞帶,慢慢繞、慢慢收,打了個結。繫得很緊,卻不勒。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就那麼蹲著,仰頭看我,金紅的眼裡有什麼在燒。
「我也可以等。」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和我印象裡那個在前線咆哮如雷的戰神完全不同——這個語氣,輕得像怕驚落簷角的一片櫻。
「但我不想看妳為難。」
他說完,站起身,動作乾脆俐落。背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側那道從肋骨斜劈到胯骨的舊傷疤。那是暴雪夜留下的,他從沒提過。
「烈燼。」
他停下,側頭看我。我什麼也沒說,只伸手,用指尖把他掀起的衣角按回去。那片被汗浸透的布料重新貼上他的腰側,我的指尖在他傷疤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沒動。喉結滾了一下。
「走了。」他啞聲說,轉身往西翼去。腳步聲還是沉穩的軍鼓節奏,只是比來時快了幾分。
傍晚,通訊器在桌案上震了一下。
我沒立刻看。坐在窗邊把那隻絨布兔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兔耳上的針腳在夕光裡泛著細密的光澤。終於拿起來,螢幕上跳著星澈的名字。
「聽說沈少爺今天沒去議會,你沒事吧?」
我看著那行字。他沒問「妳在哪」,沒問「發生什麼事」,第一句話問的是「你沒事吧」。用的是「你」,不是「您」——像練習了很久才敢打出來的字。
我刪了訊息。沒有回。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我披上外袍,走進星樞文苑。
門沒鎖,和昨夜一樣。推開的時候,廳裡沒點大燈,只有書案上一盞琉璃罩的案燈,把整間書房染成昏黃。他坐在暗處,面前攤著一份空白調令,紙箋上一個字都沒有。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案燈的光只夠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從我五歲起就看著我的淺棕琉璃眼,紅了一圈,像被砂紙細細磨過。
「妳來做什麼。」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啞得發澀,像這句話已經在喉嚨裡卡了一整日。
我沒答他。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兩隻手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我和椅背之間。他沒躲,也沒迎上來,只是抬著眼看我,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我吻他的眼瞼。左邊,再右邊。嘴唇貼上去的時候,他的睫毛在我唇下顫了一下,像蝶翅。
「你是你,他們是他們。」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句只有他能聽的話。
他沒動。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推開我。然後他忽然伸手,把我拉進懷裡。不是昨夜那種帶侵略性的、挾著醋意與佔有的抱法,而是把額頭抵在我肩上,雙臂收緊,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那妳證明給我看。」
他的聲音悶在我肩窩裡,帶著顫。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感覺肩頭的布料一點一點濕了。
我沒說話。抬手穿過他的黑髮,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腦。他的頭髮比星澈的硬一些,碎髮刺在指縫裡,有淺淺的書墨味。他整個人繃得很緊,肩胛骨在我掌心下硬得像兩塊鐵。
「你一整日沒吃東西。」我說。
他沒應。
「你在議會請了假。」我又說。
他還是沒應。
我把他的臉從肩上捧起來,兩隻拇指擦過他眼角。那裡是乾的,肩上的濕意卻還沒涼。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沈聿言,我五歲認識你,你覺得我花了十三年,還分不清你和別人?」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那雙紅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慢慢拼回來。
「我不是別人?」他啞聲問。
「你不是。」
「烈燼呢。」
「不是你。」
「星澈呢。」
「也不是你。」
他忽然把我按進懷裡,力氣大得我肋骨都在發疼。下巴抵在我頭頂,胸腔裡傳來的聲音又沉又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我今早說的……那些話——」
「我聽到了。」我靠在他胸口,聽他隆隆的心跳,「你在吃醋。」
他沒否認。
「你怕我跟別人走。」
他還是沒否認。
「你怕你等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什麼都不是。」
他收緊手臂,把我箍得更緊。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啞得快聽不清:「晚櫻。」
「嗯。」
「我今天坐在這裡,想了很久。」
「想什麼。」
「想妳五歲那年,在元帥府的櫻樹下回頭看我。想妳十二歲那年,在議會旁聽席上睡著,靠在我肩上。想妳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穿元帥禮服,問我好不好看。想妳十八歲那天,在星宴上走進來,所有人都在看妳——」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我從五歲就開始等。等妳長大,等妳回頭,等妳看見我。今天早上走出去的時候,我在想——如果妳不來,這份調令我就簽下去,調去最遠的殖民星,再也不回來。」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看那份攤在案上的空白調令。紙箋上一個字都沒有,可他握筆的那隻手,指節上留著深深的壓痕。
「但你沒簽。」我說。
「我捨不得。」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墨與松香。
「晚櫻。」
「嗯。」
「今天早上那個問題,我不是真的要問妳。」
「我知道。」
「我只是——」他閉上眼,睫毛掃過我的眉骨,「我只是怕。」
沈聿言說他怕。這個在朝堂上算無遺策、在暗處替她擋了無數明槍暗箭的男人,說他怕。
我捧住他的臉,拇指按在他顫抖的下唇上。
「怕什麼。」我輕聲說,「怕我不要你?」
他沒答,眼睛又紅了一圈。
「沈聿言,你聽好。」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凌晚櫻從來不做勉強自己的事。我不要的,誰給我都不要。我要的——」
我俯身,在他唇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會自己來拿。」
他怔了一瞬。然後把我整個人從椅子上撈起來,抱進懷裡。不是抱去寢殿,只是抱著,坐在那張他坐了一整日的椅子上,把我圈在他腿上,臉埋在我頸窩裡。
「別走。」他悶聲說。
「我沒要走。」
「今晚別走。」
「好。」
「明天也別走。」
「好。」
「後天——」
「沈聿言。」我打斷他,伸手把他的臉從頸窩裡挖出來,看進那雙紅著的淺棕眼睛,「你幾歲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低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只牽起一點弧度,卻把整張疲憊的臉都照亮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二十二。」他說。
「二十二歲的聯邦總統長子,未來政權繼承人,坐在書房裡哭鼻子。」
「我沒哭。」他皺眉。
「我肩上還是濕的。」
他沉默了一瞬,把我往懷裡又按緊了幾分。嘴唇貼著我耳後的髮,聲音低得像夜風。
「晚櫻,我今天走出去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可笑。等了十三年,看到別人靠近妳,第一反應居然是跑。我這輩子沒逃過任何事——朝堂上沒逃過,政敵面前沒逃過。但今天早上,我不敢回頭看妳。」
「為什麼不敢。」
「怕看到妳無所謂的表情。」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更怕看到妳有為難的表情。如果是烈燼讓妳為難,我可以出手。如果是星澈讓妳為難,我可以擋。可如果是我讓妳為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聽完,沒說話。從他腿上直起身,兩隻手撐在他肩上,低頭看他。
「沈聿言,你聽好。我不會為難。」我的手指從他肩膀滑上去,停在他喉結的位置,沒用力,只是貼著,「我如果要走,誰都攔不住。我如果要留——」
我的指尖往上,點在他下唇中央。
「誰都趕不走。」
他握住我的手指,吻了一下指尖。嘴唇很軟,貼著指腹,溫熱的,帶著一整日沒喝水的乾燥。
「那妳留。」
他啞聲說,「留在我這裡。不是今晚,不是明天。是一直。」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星樞文苑的燈卻還亮著。我靠在他肩上,任他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背。書案上那份空白調令被夜風翻了一頁,紙箋擦過桌面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沒說出口的嘆息。
「調令還簽嗎。」我闔著眼問。
「不簽了。」他吻我的髮頂,「妳在這裡,我哪裡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