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敦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客厅那台老空调哼哧哼哧转了半个早晨，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混着厨房里莉娅煮咖啡的苦味，黏在我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我穿着背心和短裤盘腿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上的求职页面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个都点了申请，每一个都没回音。
莉娅把报纸求职版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咖啡杯都震了一下。
“别整天窝在家里。”她手指点在报纸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力道却像要把纸戳穿，“快餐店、便利店、宠物店——哪儿都行，十几天内给我找到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暑假才刚开始，抬眼看她的脸，话就咽了回去。莉娅的表情我太熟了，嘴角往下压，眼睛不看我，看的是我身后的墙。那种表情的意思是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知道了。”我把报纸拿过来，折成小块塞进包里。
第一天跑市区，我搭了四趟公交，从城南到城北，快餐店玻璃门上贴着招人的告示，进去填了表，经理扫我一眼说等通知。服饰店的老板娘倒和气，让我试叠了几件衣服，最后说想要有经验的。宠物店的味道熏得我眼睛发酸，店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面试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领口瞟，我攥着包带出了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回到家，莉娅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又快又狠，头也不回地问了句“找到了没”。
我说没有。
她没说话，刀落得更重了些。
往后几天都一样。早晨出门，傍晚回来，鞋子磨得脚后跟发红，公交卡刷得余额见底。杰森下班回来就坐在餐桌主位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腋下洇着汗渍，看我一眼，没话。美娜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偶尔抬起眼皮，嘴角挂着那种我从小就怕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你可笑。
第十三天晚上，饭桌上摆着莉娅做的肉酱意面，我叉子卷了两圈还没送到嘴里，莉娅就开了口。
“我跟简雅谈好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超市牛奶打折，“你去纽约郊区，给她家两个丫头做暑期家教，教什么都行，反正你大学也念了。明天就走。”
叉子掉进盘子里，叮的一声响。
“可是——”
“听你妈的。”杰森放下刀叉，不锈钢磕在瓷盘上，声音不大，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我后面的话全碎了。
我看向美娜。她不刷手机了，托着腮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个弧度弯得刚刚好，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简雅阿姨家……我都没怎么见过她们。”我说得很轻，像是跟自己商量。
“见了就熟了。”莉娅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我的脸，“别给我丢脸。”
那一晚我收拾行李收拾到凌晨。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窗外的休斯敦夜景灰蒙蒙的，远处高速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河。我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亮着，简雅阿姨发来的地址躺在短信栏里——纽约州北部，铁路小站，到了有人接。
我翻过身，盯着天花板。母亲那边的亲戚我向来不熟，简雅这个名字只在过年电话里出现过，声音倒是和气，偶尔寄来的圣诞卡上签着全家四口人的名字。牧场，马，别墅，佣人——莉娅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不安归不安，可我心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松了口气，总之想到明天能离开这个客厅、这张餐桌、美娜那个笑容，行李箱的拉链就觉得顺畅了些。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拖着行李箱穿过走廊，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客厅里暗沉沉的，空调还在半死不活地转着，茶几上的报纸还在那里，求职版朝上，被咖啡杯印了一个褐色的圈。
推开大门，清晨的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我把行李箱拎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莉娅站在门廊下，披着一件薄开衫，两只手垂在身侧。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门廊底下的木头。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子。
“别给我丢脸。”
门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我攥紧行李箱拉杆，转过身，朝街口走去。公交站牌在晨雾里模糊成一根灰色的线，休斯敦的天边开始泛白，热浪还没上来，但这座城市已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