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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月圓前夜,蓮心共鳴

帳內銀光像退潮般一層一層暗下去,最後只剩帳布縫隙透進來的幾縷雪光。洛星辰的呼吸淺而綿長,臉貼在顧北辰鎖骨下方,半邊身子陷進他懷裡。她睡著時眉心仍微微蹙著,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顧北辰沒有動。他一手環在她腰後,避開蓮紋發燙的地方;另一手慢慢把她散在毛氈上的頭髮攏到耳後。紫眸半垂,盯著她緊閉的眼睫,像在數她呼吸的次數。帳外風雪一陣急過一陣,繩索被扯得錚錚響。他忽然低低「嘖」了聲,把蓋在她肩上的毛氈又往上拉了半寸。

夜裡某一刻,洛星辰的身子僵了一下。

先是腰側三瓣蓮紋猛地亮起來,接著其餘六瓣同時發燙,銀光像被人從皮膚底下點燃,瞬間把帳篷照得透亮。她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沁出薄汗,斷斷續續地發出含糊的囈語。顧北辰立刻撐起身,一手按住她亂動的肩,另一手就要去碰她腰側。

懷裡的人卻像被扯進另一個地方。

她看見水。頭頂是整片結冰的湖面,底下是無邊無際的深藍。星落湖湖底安安靜靜,碎石與枯枝凍在冰層裡,像時間忽然死去的標本。一道淡金色的光從極深處浮上來,凝成女人的形影,輪廓與她有七分相似。那女人沒有說話,只伸出半透明的手,遙遙按在她腰側蓮紋上。

九朵蓮的形狀同時綻開,每一瓣都彎成一道細小的光弧。她感到有聲音直接落入腦海,不是語言,卻明確得可怕:月圓那夜,九大勢力的靈力匯聚之時,封印裡的魔獸會循著蓮紋找到你;在此之前,你必須以蓮紋在星落湖五個方位各滴一滴血,讓血滲入冰層,織出隔絕層。若不解此局,陣起即潰。

那聲音很輕,像從十七年前傳來的耳語。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天光已從帳口漏了一線進來,灰藍藍的。風停了,雪也停了,只有帳頂偶爾滑落一小片積雪,啪地打在冰臺外側。洛星辰喘著氣坐起來,毛氈從肩上滑下。顧北辰就在她旁邊,半跪著,一手扶著她後背,神色壓得極低。

「做夢了。」說出口的卻是帳外掀簾進來的白夜。他黑髮上沾滿雪粒,碧瞳在晨光裡像兩片薄冰,掃過她的臉,又落在她腰側仍亮著的蓮紋上。

「我看見我娘了。」洛星辰聲音啞得厲害,像喉嚨裡還含著一口湖水。她閉了閉眼,把夢裡的畫面一句一句講出來。講到五個方位、五滴血,她的手指不自覺抓住身下的毛氈。講到魔獸會循蓮紋尋來,她的指節泛白。

白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半蹲下身,指尖很輕地在她腕間脈上一搭,沉吟片刻才開口:「不是尋常夢境。蓮紋在夢中自行亮過,靈力走的是傳訊用的路徑。你母親的殘存靈識還繫在某處,藉著你的蓮紋送訊。」

雪無寒從他身後走進來,白髮被帳頂滑下的雪水沾濕幾縷,藍瞳掃過帳內再尋到洛星辰身上。他沒問話,只把一瓶溫過的淨水遞到她手邊。風無痕跟炎烈也擠到帳口,灰髮亂糟糟地翹著,紅髮上還結著霜。焰離站在最外頭,長刀已經握回手上,胸口銀色火焰紋被衣襟半掩住,露出的邊緣像一道未熄的炭。

洛星辰抓著水囊喝了一口,才說:「我要提前去星落湖探勘地形,把五個方位定下來。」

「你一個人去?」顧北辰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冰面裂開前那一聲細響。

「不是。」她抬臉看他,眼睛裡的血絲還沒褪乾淨,可神態已經穩下來,一字一字道,「我們一起去。」

六人出營時,天邊才剛泛起一層蟹殼青。星隕山脈的雪地在清晨裡亮得刺眼,腳踩下去,脆脆地響。風無痕走最前,靴尖在雪上點幾下又退回,回頭衝眾人挑了挑眉:「昨夜那場雪把舊腳印全蓋了,乾淨得跟新的一樣。好走。」

雪無寒沒理他,只抬手在虛空一劃,一道霜紋貼著地面向前延伸,蛇一樣竄出十來步,所過之處雪面結成半透明的薄冰,眾人踩上去穩得驚人。炎烈走在洛星辰斜後方,紅髮被晨風吹得向後揚,金瞳不時掃向兩側山脊。焰離提刀跟在最後,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踏出的腳印上,像個沉寂的影子。

越近星落湖,靈力越濃。到了湖岸邊,洛星辰的小腿突然一軟,不是疲累,是腰側蓮紋猛地往下一墜,像被湖底的什麼東西扯了一把。顧北辰一掌託住她手肘,力道極重。她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湖面寬得像一面蓋在山腹間的玉鏡,積雪薄薄一層,風一吹就揚起細密的銀粉。五個方位都已由雪無寒以霜紋標出,東南西北各一,中央一點在湖心偏北。洛星辰走到東位,拔出顧北辰遞來的短匕,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刃尖抵上指尖。血冒出來的剎那,蓮紋像被鹽水浸過一般狠狠一抽。她的血不是滴下去的,是像有自己的意識般扭成一絲極細的紅線,直直沒入冰面。冰層上映出一朵蓮花的淡影,一閃即沒。湖底深處響起一聲極低極沉的共鳴,像巨獸翻身,又像群山同時吐出半口氣。

西位、北位、南位、中央。她一個一個走。每滴下一滴血,她的嘴唇就白一分,蓮紋卻亮一分。到最後一滴沒入湖心,整片星落湖忽然震了一下。冰面上浮出五道極淡的銀色經線,自五個方位朝中央匯聚,織成一張若有似無的網,輕輕蓋在湖面上。隔絕層成了。

與此同時,顧北辰和白夜同時按住胸口,兩人像是被同一道靈力貫穿,各自退了半步。顧北辰一腳踩裂冰面表層,細小的冰屑從靴底迸開。他的紫眸驟然轉深,齒關緊了一下。白夜比他好不到哪去,碧瞳半闔,指尖已扣住懷中藥針。兩人身上那層守護者血脈正和蓮紋激蕩,一波一波往骨頭裡鑽。

緊接著,炎烈胸口的火焰紋、風無痕腰側那道灰綠色的風痕、雪無寒小臂上的霜藍符文、焰離衣襟下的銀焰紋同時發燙。四個人幾乎是同時低頭。炎烈罵了聲「靠」,一扯衣襟露出一角被燒亮似的紅紋,金瞳裡像也有火在跳。風無痕笑得輕佻,把手按在紋路上,聲音卻繃得極緊:「行啊,全都共鳴了,這陣活起來了。」

洛星辰已經走向湖心。六個人圍著她站成一個不規則的圈,顧北辰仍按著胸口,白夜略微靠後,炎烈在她左前,風無痕在右前,雪無寒在她正後,焰離在最外側。她的掌心朝下,蓮紋之力順著血絲織成的隔絕層向外輻射,七道靈力像被無形的梭子勾住,在六人之間不斷折射、交疊。湖面之下的共鳴聲一陣接一陣,震得人胸腔發麻。

一道淡金色的六芒星陣從她腳下升起,只亮了一瞬,便散成漫天細碎的光點,輕飄飄地落在六人肩頭。洛星辰只覺得腰側九瓣全數綻開,靈力沿著陣法循環一週,像一條滾燙的河從脊椎衝上頭頂,又落回丹田。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地從眼角滑下來,燙過臉頰,在冰面上砸出兩個極小的凹點。

一切歸於平靜。

她睜開眼。五個人加一個焰離,六雙眼睛全看著她,沒有一個人移開視線。炎烈的喉結動了一下。風無痕不再笑,綠幽幽的眸子裡像積了一夜未化的雪。雪無寒的下顎繃著,藍瞳深得快要結冰。顧北辰的眼神最沉,像要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月圓只剩三天。」顧北辰的聲音從冷風裡切過來,不高,卻像壓著某種悶雷,「回營地備戰。」

焰離是最後一個收刀起身的。他經過洛星辰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火牙部的年輕戰士低著頭,銀色火焰紋在衣襟邊緣一亮一亮,像他胸口裡還燒著什麼話。

「聖女。」他叫得很低,低到像怕被風吹散,「火牙部有樣東西要交給你。是我阿父留下的。」

洛星辰猛地回頭看他。風從湖面上刮過來,捲起她散開的髮。她的眼睛還紅著,聲音卻出奇地清晰。

「焰離,你阿父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