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鎧甲上,碎成極輕的聲響。
洛星辰掌心的銀光沒有半分偏移,直直落在那名獸族年輕戰士胸口。四周九大勢力的爭論像被誰掐住喉嚨,一道一道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火把燃燒時油脂爆開的細響。
那年輕獸人突然動了。他撥開面前兩個還想拉他的族人,一步一步踩著積雪朝她走來。他的步伐起初有些遲疑,走到離她三步遠時,反而穩了。暗金色豎瞳在銀輝裡縮成一線,裡頭映著她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右拳抵住心口,雪地被他的膝蓋壓出一個深深的坑。
「焰離,獸族火牙部。」他的聲音像被火烤過的砂石,「胸口這道紋,出生就有。」
他抬起頭看她,脖子上青筋浮了一瞬。
「妳要的鑰匙之力,我給。」
洛星辰沒有立刻動作。她看著他,慢慢蹲下身,散開的長髮掃過雪面。她伸出的手很白,掌心蓮紋亮得燙眼,指尖幾乎碰到他胸前皮甲前停了一下。
「會痛。」她輕聲說,「忍得住嗎?」
焰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顆尖尖的犬牙:「比火烙好忍。」
她掌心貼上去。
銀光撞進他胸口的剎那,焰離整個人繃緊了。火焰紋路像活的,從他皮膚底下竄出來,金紅色的光與銀白色的蓮紋絞在一起,沿著她的小臂一路燒上肩膀。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重得像鼓,腰側三瓣蓮紋同時發燙,第三瓣緩慢地、堅定地亮起來。
焰離咬著牙沒吭聲,腦門上全是汗。火焰紋路從他心口往下燒,順著血脈衝到指尖。他撐著雪的左手指縫間,一簇一簇的火苗不受控制地竄出來,把地面燒出幾個焦黑的洞。
「夠了。」顧北辰的聲音貼著她耳側響起。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她身後,紫眸盯著焰離胸口交纏的兩種光,劍在鞘中微微嗡鳴。
洛星辰搖搖頭。她的掌心又往前壓了一寸,蓮紋銀光像在索求什麼一般往焰離心臟的方向鑽。焰離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但身體沒有後退半分。
兩種光終於在一聲清脆得像琉璃碎裂的聲響後平靜下來。
蓮紋退了回來,恢復成柔和的銀色。焰離胸口的火焰紋路比剛才更亮,邊緣多了一圈銀線,像被烙上了新的封印。他張開手掌,一簇穩定的火焰安靜地浮在掌心。
洛星辰站起身,腰側的熱意還在跳。她看著焰離,點了點頭。
「第三把。」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清楚,「謝謝你。」
焰離沒起身,仍跪在雪地裡,只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地面。火苗從積雪下噴出來,把方圓三步的雪全數融成水。
獸族陣營裡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那聲音不是憤怒,更像壓抑許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宣洩。白髮蒼蒼的獸族長老拄著骨杖走上前,在焰離身後站定,向洛星辰深深低下頭。
「獸族願與聖女結盟。要多少靈力,獸族各部的戰士任妳調用。」
不等洛星辰回答,另一道聲音已經插進來。炎陽殿殿主大步走出,紅色長袍下擺拖在雪地上,像一道滾動的火痕。他先是看了一眼炎烈,繼而轉向洛星辰。
「炎陽殿也入盟。」他拍了一下胸口,靈力外放,一圈熱浪把身周的雪都壓矮了一截,「這小子是我們炎陽殿的人,他拿命護的人,炎陽殿就拿全殿的靈力來保。」
炎烈眉頭動了一下,沒反駁。他只是把右拳上的火焰捏得更亮,朝自家殿主微微一點頭。
風雷門與雪月樓的人還在猶豫,兩邊領頭各自站在人群中,神情陰晴不定。風無痕轉刀的動作停了,他側頭朝風雷門的方向走了兩步,灰髮被風吹亂,綠眸在火光中一閃。
「別讓我難做。」他的聲音很輕,帶笑,卻冷得像刀尖擦過冰面,「我在這呢。」
風雷門領頭那人見了他,臉色變了變,終於上前抱拳:「風雷門願出靈力。」
雪無寒沒有說話。他只是讓腳下的冰藍霜紋向兩側無聲鋪開,薄薄的冰晶升起來,在雪月樓眾人的兵器上凝成淡藍色的霜。雪月樓為首的女子嘆了口氣,收起長鞭。
「雪月樓入盟。」
靈醫谷那邊壓根沒有緊張過。谷主只朝白夜欠了欠身,便安安靜靜地站到了星辰一側。顧北辰環視全場,最後將視線投回王族衛隊的方向。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王族不與背刺者同席。」
王族衛隊整齊劃一地退出原有位置,在他身後列成兩排。銀甲在雪夜裡連成一片冷冽的光。
暗影閣主與玄冰宮主祭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雙腳都往後挪了半寸。他們身後的人已經開始潰散,像被風吹散的煙。暗影閣主強撐著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今日已晚,月圓之前,再議。」
他的身影往後退入黑暗,玄冰宮主祭也帶著殘部無聲撤去。他們的離開沒有引起任何一位同伴的追擊,只有顧北辰的視線冷冷送了一程。
洛星辰沒有追。
她掃過留下的五方代表,把掌心的蓮紋往上抬了抬。銀光在半空中織出一個簡約的圓環,九個光點環繞其上,其中三個亮得穩定。
「月圓之夜,星隕山脈星落湖。」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篤定,「五方靈力按蓮紋九位排列,王族守東,獸族守南,炎陽殿守西,雪月樓守北,靈醫谷居中央運轉生息。風雷門各堂護外圍,不許任何一人靠近湖岸。」
各勢力的人互相看了看,陸陸續續應下。沒有盟書,沒有歃血,但每一個點頭都伴著兵刃收鞘的輕響,像雪夜裡接連落下的錘音。
人群散去得很快。火把的光一支一支消失在來路上,雪地裡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腳印,和幾灘被焰離方才那把火融成水的淺坑。
六個人沒有走遠。他們在背風的石壁下找到一塊平坦的雪地,白夜一言不發地開始佈置營地,雪無寒以霜紋壓住地面,凍出一層堅實的冰臺,風無痕與炎烈合力把帳篷的繩索拉緊。焰離沒有進帳,他從自己腰間解下那把長刀,找了個離帳篷十步遠的石頭坐下。
顧北辰半扶半攬著洛星辰,一進帳就解開她染了血的外氅。那上面除了她自己的血,還有炎烈的血,還有焰離嘴角濺出的血,被雪水暈成幾團暗紅。
他動作很輕,把外氅扔到一旁,又去解她腰間的繫帶。洛星辰由著他弄,直到腰側一涼,她才低頭去看。
三瓣蓮紋亮得從容,像三盞點在雪夜裡的燈。其餘六瓣泛著極淡的光,像隨時要醒,又像在等什麼。
「還差六把。」她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倦意。
顧北辰沒說話。他低下頭,唇碰了碰她額角那道已經收痂的傷口。他的唇很冰,碰到她的瞬間,她輕輕抖了一下。
洛星辰仰起臉。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未化的雪粒。她看著他,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顧北辰順著她的力道俯身,鼻尖擦過她的鼻尖。她的呼吸撲在他唇上,溫熱而急促。
「抱我。」她說。
顧北辰扣住她的後腦,吻了下去。
毛氈厚實,被兩人倒下去的重量壓得陷進冰臺裡。帳外風雪很大,帳布被吹得一下一下鼓動,像某種沉悶的鼓點。蓮紋的銀光從毛氈邊緣滿出來,一明一暗,把整個帳篷映成一片浮動的銀海。
焰離背對營火坐著。火光照不亮他的臉,只在寬厚的肩背上勾出一圈金色的邊。他右手握著長刀,刀尖抵在石頭上,左手按著胸口那道火焰紋路。
那道銀色的邊還燙著,像剛剛被烙上去的誓言。
雪一片一片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又很快化了。他沒有動,只把胸口按得更緊了些。
「阿父,」他對著火光極輕極輕地說,「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