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層裂口像一張猛然張開的嘴，將洛星辰整個吞了進去。地底湧上的靈力不是風，也不是水，而是一條條看不見的繩索，纏住她的腰、她的腳踝，把她往黑暗深處死命拽。她耳邊全是冰晶碎裂的尖響，視線裡只剩下顧北辰撲到裂口邊緣的那張臉——紫眸燒得發白，銀髮被靈壓掀得狂飛。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被地底轟鳴撕成碎片，她只聽見一半。
顧北辰沒有猶豫。他縱身往裂口裡跳，手上凝出兩道玄色靈刃，直插入冰壁減緩墜勢。白夜緊隨其後，指腹殘血一甩，數條銀綠靈絲從掌中射出，在墜落途中織成半張網，想把洛星辰攔住。雪無寒落在最後，掌心藍光暴漲，一層薄薄的冰壁硬生生橫在洛星辰下方。
沒用。
深處那道靈力漩渦像是被激怒了，猛然向上一掀。冰壁炸碎，靈網崩斷，六個人全被捲了進去，像六片落葉被同一道漩渦吞沒。洛星辰在亂流裡翻滾，腰側蓮紋忽明忽暗，她看不清任何人，只能感覺有兩道不一樣的力一左一右擦過她身邊——一道灼熱如炎，一道輕盈如風。
下一瞬，她摔進一片寂靜裡。
背脊撞上堅硬的冰面時，她悶哼一聲，眼前金星亂迸。那股拖拽她的力量消失了，像蛇縮回地底深處。她躺在冰面上喘了好幾口氣，才撐著手肘坐起來。
「唔……」左腰的蓮紋還在一跳一跳地發燙，像有人拿溫熱的指腹按在那裡。
「洛星辰！」炎烈的聲音離她很近，帶著傷後未癒的粗喘。他半跪在她身後，一隻手已經扣住她肩膀，像是怕她再被什麼東西抓走。風無痕就蹲在她斜前方，綠眸在幽暗裡掃了一圈，刀已出鞘三寸。
他們三人落在同一處，其他人不見蹤影。
這裡是一條冰晶甬道，四壁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鏡面，映出三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空氣裡有股陳舊的靈壓，像遠古陣法殘留下來的一口氣，冰冷、黏稠，貼著皮膚不肯散。頭頂很高，看不見裂口，只有一層層交錯的冰稜像獸牙似的垂下來。
「顧北辰他們呢？」洛星辰啞聲問，嗓子被寒氣刮得發疼。
風無痕搖頭，灰髮上結了一層薄霜。「被亂流帶到別處了。這裡的地脈是活的，會分人。」
炎烈扶她站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的，手掌虛託著她的手肘，像是在扶一塊隨時會碎的冰。他右胸那處舊傷又在隱隱作痛，呼吸比平常重，卻一聲沒吭。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甬道轉了兩個彎，兩側的冰壁忽然不再只是倒影。
洛星辰看見阿父。
他就站在冰壁裡，被鎖在一根半透明的靈力柱上，面色灰敗得幾乎和冰同色，雙腕被刻滿符文的鎖鏈高高吊起，整個人像一盞快被抽乾的燈。她看見他嘴唇翕動，像是叫了她的名字，又像是無聲地喊疼。
她撲了上去。
「阿父——！」額頭重重撞在冰壁上，咚的一聲，在甬道裡盪出回音。她卻像感覺不到痛，手指死死摳住冰面，指節壓得發白，眼淚不受控地砸在冰上，一顆一顆，燙得冒煙。那不是真的。她知道那可能是幻境，可那個畫面太真了，真得她不敢賭。
「不要看！」風無痕一個箭步跨到她面前，用整個身體擋住那面冰壁。他按住她雙肩，把她往後逼了一步，聲線裡第一次沒了平日的散漫，「星辰，那是幻境，它在吃妳的害怕。」
她還在哭，身子抖得不成樣子。炎烈從後面環住她，左肩的熱度貼上她的背脊，像一堵燒暖了牆。他沒有使力，只是密密實實地把她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別看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她髮頂震動，「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洛星辰的眼淚仍止不住，卻沒再往冰壁衝。她聞到炎烈身上淡淡的鐵銹與獸皮味，混著地底的寒氣，竟奇異地讓人安穩。她回過頭，濕潤的眼睛對上他金色的瞳孔，那裡面燒著一股近乎兇悍的溫柔。
「從我在巷子裡第一次看到妳，」炎烈說得直白，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就沒法再看別處。我不是為了什麼契約才走這一趟，是因為妳。」
風無痕側身靠著冰壁，綠眸半垂，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沒了。他伸手抹去她額頭的血珠，動作輕得不像個盜賊。
「我早就不只是為了任務了。」他說，聲音在冰晶甬道裡低低迴盪，「從妳一個人擋在石陣前的時候起，就不是了。」
洛星辰怔怔地看著他，又轉向炎烈。兩個男人的眼神在幽暗中交錯，沒有敵意，只有某種沈默的共識。他們都看見了，也都承認了。
她哭得鼻尖發紅，唇上還沾著鹹澀的眼淚。炎烈低頭，鼻尖幾乎蹭上她的鬢角，像一頭終於不再忍耐的獸，呼吸燙得她縮了一下。她沒有躲。風無痕抬手扣住她後頸，掌心貼著她汗水與眼淚濡濕的皮膚，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炎烈先吻了她。力道很重，像要把她所有的害怕都咬碎吞下去，唇齒間全是冰雪與淚水的味道。她嗚咽一聲，手指下意識揪住他胸前的衣料。風無痕沒讓這吻獨佔太久，他扳過她的下巴，在她還沒喘勻時覆了上來，輕而深，舌尖舔過她的下唇，像在嘗雪地裡唯一一朵花。
洛星辰被夾在兩人之間，背脊貼著炎烈滾燙的胸膛，身前是風無痕微涼的呼吸。她的膝蓋一陣陣發軟，腦子像被靈壓攪成一鍋熱糊，只剩下唇上交替的溫度。蓮紋在衣下隱隱發燙，和心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快。
這份旖旎終究沒有持續太久。甬道深處傳來一聲極細的嗡鳴，像什麼巨大機關被啟動了。三人同時抬頭，頭頂的冰稜簌簌落下碎屑。
另一處。
顧北辰、白夜、雪無寒沿著一條更深的靈脈甬道深入。甬道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冰晶圓盤，中央凹槽布滿細密陣紋，像一朵被凍住的蓮。雪無寒俯身看了半晌，指尖撫過外圈符文，語氣清冷而確定：「控制封印核心的機關。需要以靈力灌注陣心，方能暫時穩住它。」
顧北辰二話不說，手掌按上陣心。玄色靈力如黑潮般湧出，劇烈消耗讓他的面色在銀髮映襯下迅速蒼白。白夜看了他一眼，掌心銀綠光華跟著灌入。雪無寒最後搭上，冰藍靈力匯成第三道，三色光芒在陣心絞成一束。
機關啟動。整座地底像被撥正了骨節，沉悶的轟鳴從四面八方響起，地面震動，冰晶甬道開始重新聚合，像活物的血肉正在癒合。
洛星辰看見不遠處有亮光透出來，緊接著石壁滑開，顧北辰三人出現在甬道另一頭。他們面色蒼白得像地上的冰，卻都穩穩站著。顧北辰一眼就鎖在她身上，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皮、額頭的血痕，一路掃到她微腫的唇。
他的表情瞬間冷了下去，紫眸裡卻燒著另一種火。
洛星辰剛要上前，腰側蓮花胎記猛然一燙，像被烙鐵貼了一下。她痛得彎了腰，五指隔著衣料按住那一處。九瓣蓮花在衣下逐一亮起，銀光穿透布料，一瓣接著一瓣，燦亮得刺痛所有人的眼。
地底最深處，有什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