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是被冰層裂口方向突然的銀光驚醒的。
他奔到裂口邊時火堆只剩幾星暗紅,外頭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整片冰原靜得像是連呼吸都會有回音。洛星辰陷在裂口邊緣,裹著那件玄色外氅的身子毫無預警地一顫。,接著整個人往他懷裡縮,額角抵住他鎖骨,嘴裡吐出半聲壓抑的哼吟。
「星辰?」他聲音還啞著,掌心先一步按上她後背,感覺她單薄的肩胛骨在他掌下發抖。不是冷,是疼。
洛星辰沒有回答,只是把左手從外氅裡抽出來,攤開的掌心上方浮著一層細密的銀光,像是掌紋底下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血管爬。她腰側那枚九瓣蓮花胎記跟著發燙,隔著裹緊的衣料都能看出光紋在閃,一明一滅,和擱在她枕邊那塊刻滿星圖的銅片完全同步。
「銅片在指引方向。」洛星辰終於抬頭,眼裡還帶著剛從昏睡中清醒的茫然,可語氣已經清明瞭七八分。她咬著下唇,把銅片抓到手裡,銀光順著銅片上的殘紋往東邊延出去,像一條細細的線,從她指縫間穿出帳外。
顧北辰只看了一眼便翻身坐起,動作快得外氅從肩頭滑落半截。他伸手探出帳外,指尖觸到的不再是打橫的風雪,而是一股從冰原深處湧上來的、極淡的靈力流,東邊,正是石門外圍的方向。
「叫他們起來。」他回身,嗓音低而短促,帶著一種不需要商量餘地的壓迫感。
另一頂帳篷裡,白夜已經醒了。他坐在黑暗中,碧色瞳仁映著從帳縫漏進來的銀光,像兩粒浸在寒泉裡的翠玉。聽見外頭動靜的同時,他已經把藥囊斜掛上肩,掀帳出去,和顧北辰的視線在雪地上撞了一下。一個冷,一個淡,誰都沒提起昨夜帳內的任何聲音。
炎烈是最後一個出帳篷的。他胸口的傷雖然合了,動作仍透著勉強,披著獸皮墊走兩步就喘。風無痕跟在他後頭,刀還橫在手裡,經過他身側時低聲說了句「你慢點」,被炎烈一眼瞪回去。
雪無寒已經站在帳外,銀白髮尾被夜風吹起幾綹。他正低頭注視自己掌心,又望向東方,藍瞳微微瞇起來。
「殘陣在吸納地底靈脈,剛才的波動不是石門發出的。」他的聲音清冷,像是把風雪都壓下去半寸,「是有人啟動了檢測性陣法,它在找人。」
「找什麼人?」風無痕問。
洛星辰站在幾人之間,銅片的銀光已經從她掌心漫到小臂,把她半張臉都照亮了。她忽然開口,語氣篤定得連自己都意外:「找守護者的血脈。銅片殘紋第二截對應的線索,不在石門上,在冰原下面。地下有靈脈陣的殘跡,離我們很近,就在東邊那道裂縫。」
顧北辰沒有問她為什麼知道。他直接走過去,把她手裡那塊銅片壓進掌心,自己握著她的手腕舉起,讓所有人看清那條銀線的方向。銀線穿出營地,沒入百步外一道塌裂的冰縫邊緣,像一條埋在地底的引線被點燃了。
六人沿著銀線往東走。冰原上積雪極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夜風割在臉上像細碎的冰針。洛星辰被顧北辰半拽半攙著走,腳下幾次打滑,他都穩穩扣著她手腕,力道大得她骨頭都發痠。她沒吭聲,指尖反過來攥住他袖口,掌心熱得發脹。
冰原裂縫不深,卻極狹,兩壁藍冰折射著從天頂漏下的碎星光,把裂縫底部照得一片青瑩。洛星辰蹲下身子,把銅片往裂縫邊緣一按,整條裂縫轟地震了一下,冰屑簌簌地從兩壁剝落。她腰側蓮紋爆出一圈銀白光環,光環落地便往外擴,地面浮出密密麻麻的蓮族古字,一圈一圈向內收攏,正是他們在石門外圍見過的靈脈陣殘跡,只是完整得多。
陣紋亮起的剎那,洛星辰雙膝一軟,被身旁的白夜眼疾手快攬住後腰。顧北辰的目光掃過去,白夜沒看他,只低著頭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別硬撐,殘陣在吸你體內的靈力。」
洛星辰搖搖頭,站直身子。她知道不能停。陣心浮起一團淡金色的霧氣,霧中走出一道人影,四十歲上下,眉目溫和,穿著舊褐袍,手腕上纏著一圈沾了血的布條。是阿父。
「這陣能識血脈,我留了一縷靈識在這裡。」阿父的聲音從記憶深處透出來,帶著疲憊,「當年補陣的不只我一個。還有一個人,從異界來,沒有名字,只留下九個字。」
霧氣凝成一張女子的剪影,面容模糊,身姿清瘦,站在阿父身旁,像被風一吹就會散。她微微抬了抬手,聲音帶著遙遠的回音:「九瓣為引,雙血為鑰。」
洛星辰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卻死咬著唇沒讓它掉。她認得那把聲音。不是認得人,是認得那聲音裡某種她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是她還在母親肚子裡就聽過。
記憶散去後,靈脈陣的銀光忽然轉成兩道細細的光束,筆直掃過在場六人的身體。先是風無痕,光束掠過他時毫無反應;接著是雪無寒、炎烈,陣紋逐一觸碰他們的靈脈,皆歸於沉寂。然後光束一轉,打在顧北辰身上,他整個人微微一震,胸口浮出一層極淡的銀藍色靈光,稀薄得像晨霧,卻明顯地與殘陣同頻震顫。另一道光束落在白夜身上,同樣的微光從他頸側一路亮到鎖骨,碧瞳裡映著一閃而逝的銀藍。
洛星辰低頭看著自己掌心,又看向那兩人。「第一位守護者的血脈……顧北辰、白夜,你們兩個身上都有。稀薄,但能被殘陣認出來。」
顧北辰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反倒是白夜低低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抬起自己發著微光的手,慢慢握成拳,光便從指縫漏出去,像是某種不肯消散的證明。
「另外三個人為什麼沒有?」炎烈悶聲問。
洛星辰一時答不上來,卻也沒有時間深想。殘陣的光已經開始不穩,地底深處傳來石門方向低沉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這道血脈共鳴。她當機立斷,將銅片殘紋按在靈脈陣心,回頭朝顧北辰和白夜各伸出手。
「借你們一點血。」
顧北辰二話不說,拇指在掌心一劃,動作乾脆得像是割自己的血和呼吸一樣平常。白夜跟著割破指腹,兩滴血落入陣心,和洛星辰掌心滲出的薄汗混在一起。銅片上的殘紋瞬間亮如白晝,銀光順著冰層一路往石門方向燒過去,地面像被燙出一條裂開的星河。
石門的方向,轟然一聲巨響。
六人趕回石門前時,那道原本只能推開一線的縫隙,已經被銀光撐得半臂寬,門後湧出的靈力狂暴如潮,雪粒夾著碎石橫掃而出。洛星辰握著銅片站在最前,蓮紋在靈力壓迫下反而亮到極致,她整個人像被風暴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退!」顧北辰厲喝,一把將她往後拽。
但門後的靈力像是認得她一般,猛然凝成一隻無形的氣手,將她從顧北辰懷裡硬生生往外扯。顧北辰反手去抓她,指尖擦過她的手腕,就只差半寸,那條玄色外氅從她肩上滑出去,像一片被風撕下來的夜。
洛星辰整個人被氣浪掀飛出去,短促的驚呼才出口就被風吞掉。
顧北辰撲上前,手指在空中抓空了一瞬。
她摔進雪裡,離他不過五六步,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水流往下拽,半個身子陷進驟然塌落的冰層裂口。
「洛星辰——」顧北辰聲音裡第一次帶上壓不住的慌。
她只來得及回頭看他一眼。雪光和銀紋在她身上交錯,那雙眼睛隔著飛散的冰晶望過來,像是要說什麼,卻又被地底湧上的靈力攫住腳踝,往下一拖——
帳外的風雪忽然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