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臺北街頭，人潮像煮滾的濃湯一樣在西門町的巷弄間翻湧。林安柔剛從捷運站出來，手裡還握著剛買的珍珠奶茶，冰涼的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她走得有些慢，因為從下午開始肚子就一直悶悶的，那種不太對勁的鼓脹感隱約在下腹盤旋。她本來想早點回宿舍，但教授臨時加開的補課讓她拖到現在。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棉質短裙，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晃動，搭著白色帆布鞋，看起來就跟平常一樣不起眼。
人潮推擠著她往前。一個西裝男撞到她的肩膀，連句抱歉都沒說就匆匆走過。林安柔縮了縮身子，習慣性地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她向來不擅長在人多的場合待著，更不擅長跟陌生人擠來擠去。她只想要快點回到宿舍，窩在棉被裡滑手機，什麼都不要想。
但肚子又悶了一下，這次比之前更明顯。
林安柔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按住小腹。那股悶脹感從深處翻湧上來，帶著一種讓她背脊發涼的預感。她左右張望，想找間超商借廁所，但人潮太密了，她連巷口的招牌都看不清楚。她加快腳步，想穿過人群走到騎樓邊——她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公共廁所的指示牌，心裡一鬆，正要擠過去。
然後，那股悶脹感猛地炸開。
不是痛，而是一種徹底失控的、溫熱的液體從身體深處衝出來。林安柔整個人僵住了，雙腿本能地夾緊，但那已經完全沒有用。尿液浸透了內褲的布料，溫熱的濕意沿著大腿內側迅速蔓延，淺灰色的棉裙下擺瞬間浮現出一片深色的濕痕，裙子的布料吸了水之後變得沉重，貼在她的大腿上，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那種黏膩冰涼的觸感沿著皮膚往下滑。她聽見細微的滴答聲——尿液順著大腿滴到了地上，在灰色的地磚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站在人群中，動彈不得。
第一個發現的是一個牽著小孩的年輕媽媽。那個女人低下頭，視線掃過林安柔的裙擺，然後眼神閃過一絲錯愕，趕緊拉著小孩走開。接著是兩個並肩走著的高中生，其中一個瞥了她一眼，用手肘頂了頂同伴，兩個人低聲說了什麼，腳步加快地繞過她。林安柔聽見了，聽見那個高中女生壓低聲音說：「欸，她是不是尿褲子了？」另一個回：「靠，真的假的，好丟臉喔。」
林安柔的臉燒得像被火舔過一樣。
她低下頭，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雙手死命地抓著奶茶杯，指節都捏白了。她開始跑，或者說，她用一種極度狼狽的姿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大腿內側濕透的裙子布料摩擦皮膚，那種黏膩冰涼的觸感像針一樣扎在她的羞恥心上。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臉，只能盯著地面，盯著自己那雙沾了灰塵的帆布鞋，拼命往捷運站的方向跑。裙子貼在腿上，每跑一步就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像在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噩夢。
回到宿舍的路上，她幾乎是用逃的。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林安柔低著頭快步走進去，縮在最角落的位置，祈禱不要有人跟她同樓層。她按下六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敢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泛紅，嘴唇咬得快要滲出血來。鏡子裡的女孩穿著一件濕了一大片的淺灰裙子，裙擺狼狽地貼在腿上，看起來像隻被雨淋透的流浪貓。她迅速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房門推開的時候，室友張怡正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追劇，完全沒注意到她回來。林安柔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抓了衣櫃裡的換洗衣物就往浴室衝。門鎖「喀」一聲扣上的瞬間，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靠在門板上，用手背摀住嘴，哭得無聲無息。
溫熱的水柱從蓮蓬頭灑下來的時候，林安柔蹲在浴室的地板上，看著那條淺灰色裙子被水浸成深灰色，尿液的痕跡和淋浴的水混在一起，順著排水孔流走。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繼續蹲著，讓熱水淋在背上，淋在後頸，淋在那種從小到大都隱隱渴望卻從來不敢承認的、想要被誰抱在懷裡、什麼都不用想的感覺上。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吧，有一次她尿床了，媽媽沒有罵她，只是把她抱起來，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身體，一邊擦一邊說「沒關係，安安，媽媽幫妳弄乾淨」。那個語氣好溫柔，好安全。她記得自己那時候是笑著被換上乾淨衣服的，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自己處理。媽媽的手指溫柔地擦過她的皮膚，幫她撲上痱子粉，再套上乾爽的棉質內褲，最後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林安柔閉上眼睛，讓熱水繼續淋著。
她想，如果現在有人可以這樣對她說「沒關係」，多好。
深夜兩點，張怡的呼吸聲已經變得平穩而規律。林安柔從床上悄悄坐起來，確定室友真的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換了件寬鬆的運動褲，抓了錢包跟手機，像貓一樣溜出房間。
宿舍樓下的超商二十四小時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店員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正低著頭滑手機，連她走進去都沒抬眼。林安柔在貨架間繞了一圈，確認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之後，才慢慢走到衛生用品那排貨架前面。
她的視線掃過衛生棉、護墊、紙內褲，然後停在最下層那一排包裝鮮豔的尿布上。
她蹲下來，心跳快得厲害，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伸手拿起一包，翻過來看了尺寸標示——兒童用，XL號，包裝上印著粉色獨角獸和彩虹星星的圖案，看起來可愛得有點過分。她咬了咬下唇，又拿起另一包，是拉拉褲款式的，上面有藍色小恐龍在雲朵上跳躍的印花。
她不知道成人尿布放在哪裡，也不敢問店員。這排貨架上就這些，而她從小就身形嬌小，腰圍跟一般國中生差不多。她盯著那包藍色小恐龍看了很久，最後硬著頭皮拿了一包拉拉褲款的，快步走向櫃檯。
店員掃條碼的時候，林安柔的臉燙得可以煎蛋。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把整張臉遮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用⋯⋯不用發票，謝謝。」
她抓著那個不透明的塑膠袋，幾乎是用小跑步的衝回宿舍。
廁所的門再度鎖上。林安柔拆開包裝，抽出其中一件尿布。紙尿布在她手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布料柔軟得不像話。她脫掉睡褲跟內褲，笨拙地把尿布攤開，研究了一下前後的標示，然後小心翼翼地套上雙腳，往上拉到腰際。
鬆緊帶剛剛好，不勒也不鬆。尿布包裹住她整個臀部跟小腹，柔軟的棉質內層貼在皮膚上，帶著一種乾爽而溫暖的觸感。她低頭看著尿布上那些跳躍的小恐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那是混雜了羞恥、緊張，還有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幾乎讓她腿軟的安心感。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尿布邊緣的鬆緊帶，指尖沿著那圈柔軟的布料慢慢滑過。包裹的感覺很完整，像有人用手掌穩穩託住她最脆弱的部位，告訴她什麼都不用怕，什麼都不會漏出來，什麼都會被接住。
林安柔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穿著恐龍尿布的樣子。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她關掉廁所的燈，踮著腳尖回到床上，棉被拉到下巴，像一顆被繭包住的蛹。
尿布的柔軟觸感隔著睡衣薄薄的布料傳過來，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覺到那種輕微的沙沙聲。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在渴望被照顧的時候，沒有覺得自己很奇怪。
她閉上眼睛，想像有人輕輕拍著尿布的邊緣，低聲說：「沒關係，安安，我在這裡。」
她帶著那個想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