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生病長不大。爸媽不要我。經過幾年後。比人收養了。。收養我的是個漂亮嬸嬸。我們的故事開始林美華把切好的紅蘿蔔倒進鍋裡,湯勺攪了兩圈,蒸氣撲上臉頰,帶一股排骨的甜香。她隨手抹掉額角的汗,圍裙上已經沾了油漬和水痕,還沒來得及解下來換,就聽見大門鎖扣喀噠一聲彈開。
「嬸嬸——我回來了——」
書包扔在地上的悶響先傳進來,然後是球鞋踢掉的咚咚兩聲。林予安踩著襪子走進廚房門口,制服襯衫貼在背上,汗味混著操場的塵土氣息直往她這邊飄。他臉頰紅通通的,前額的頭髮溼成一綹綹,仰頭看她的時候,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被熱氣薰得更亮。
「餓死了啦,今天體育課跑一千六,我腳都快斷了。」他把書包帶子從肩上卸下來,順手掛在餐椅背上,整個人往流理臺旁邊蹭。
林美華拿湯勺的手停了,皺起眉頭看他那身黏膩的模樣。「你先去洗澡,臭成這樣還敢站在我廚房裡。」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掌心貼到溼透的布料,觸感讓她本能縮回來。「衣服脫在浴室門口,我幫你拿乾淨的。」
「喔。」林予安乖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嬸嬸,妳今天煮什麼湯?我聞到排骨的味道。」
「玉米排骨。快去洗,洗完就可以吃了。」
她看著他晃進走廊的背影,才想起浴室裡的毛巾早上全換下來洗了,曬在後陽臺還沒收。她關小火,擦了擦手,走進自己房間翻櫃子。新的毛巾放在最上層,她踮腳拉下來一條,又轉身去衣櫃抽屜裡拿他的內衣褲和居家服。
手指碰到那條鵝黃色的大浴巾時她猶豫了一下。這條是她自己平常用的,棉料洗得軟了,邊角磨出細細的毛球,但吸水力反而比新毛巾好。她本來想塞回去,又怕他拿新毛巾擦不慣、滴著水跑出來踩得滿地溼。就這點小事情,她在櫃子前面站了快十秒。
「嬸嬸?衣服好了嗎?」
林予安的聲音從浴室方向傳來,水聲還沒開,大概正站在門口等。她深吸口氣,把那條浴巾和換洗衣物疊在一起,快步走過去。
浴室的門半開,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手指細細白白,指尖還沾著體育課蹭到的泥土灰。林美華把整疊衣物遞過去,他接住的時候順手翻了翻,看見那條鵝黃色的浴巾,門縫裡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這條是嬸嬸的吧?」
林美華站在門外,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燙。「新的在陽臺沒收,你先用這個,反正都是洗乾淨的。」
「沒關係啊,」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帶著一點悶悶的迴音,語氣卻很輕快,「嬸嬸的毛巾比較香。」
她沒接話。門喀一聲關上,水龍頭轉開,蓮蓬頭的水聲嘩嘩響起來。她轉身走回廚房的時候,腳步不自覺放慢了,耳朵卻怎麼也撇不開那陣水聲。水流打在磁磚上,斷斷續續地變換方向,像有人在裡面轉身、搓頭髮、抹肥皂。她站在瓦斯爐前面,把湯勺攪了好幾圈,其實湯根本不用攪。
「只是照顧小孩而已。」她低聲對自己說,然後把火轉到最小,蓋上鍋蓋。
客廳的窗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陽臺上的盆栽葉子跟著晃。她坐到沙發上,隨手拿起遙控器按開電視,螢幕亮起又按掉,根本不知道想看什麼。浴室的水聲停了,她聽見抽風機的低鳴,然後是門鎖彈開的聲音。
林予安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那件洗到領口微鬆的白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棉質短褲,褲管只到膝蓋上方,露出兩截細瘦的小腿。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沿著鬢角滑到下巴,再滴在T恤領口上,布料溼了一小塊貼在鎖骨那裡。他一手拎著那條鵝黃色的浴巾,另一手拿著吹風機,走到她面前,把吹風機往她手裡一塞。
「嬸嬸幫我吹。」
林美華低頭看著手裡的吹風機,再抬頭看他。他已經自顧自地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沙發邊緣,溼答答的頭髮就在她膝蓋前面。他按開手機滑了兩下,又仰頭看她一眼,臉上掛著那種像貓咪等人摸的表情。
「你都多大了還要人家幫你吹頭髮。」她嘴上這麼說,手已經把插頭接上,指尖撥開他後腦勺的溼髮,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灌出來。
「可是嬸嬸吹得比較舒服啊,我自己吹都會打結。」他的聲音被吹風機的噪音蓋掉一半,但她聽得很清楚。
她沒再反駁,手指順著他的髮流慢慢撥弄,從瀏海到耳後,再繞到後頸。他頭髮很軟,溼的時候顏色深一點,吹乾了就變回淺淺的栗色。他靠在她腿邊,偶爾仰頭跟她說話,講體育課誰跑最後一名、說數學老師今天發飆摔粉筆、說福利社新進了草莓口味的蛋糕。她應著聲,手指在他髮間來回穿梭,指尖偶爾碰到他耳殼,他沒躲,她也沒縮手。
他後頸的皮膚從T恤領口露出來,被吹風機的熱風烘得微微泛粉。林美華看著那一小塊乾淨的皮膚,忽然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被他依賴的感覺——他坐在地上,她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慢慢轉成灰藍,整個客廳只剩下吹風機的聲響和他偶爾的笑聲。
「好了,乾了。」她關掉吹風機,在他頭頂順手拍了兩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轉過來對她咧嘴一笑。「謝謝嬸嬸。」
晚餐的湯他喝了兩碗。排骨燉得軟爛,玉米的甜味全煮進湯裡,他端著碗喝到最後一口才放下,嘴巴油亮亮地對她說:「嬸嬸,妳煮的湯天下第一。」
「少來,你肚子餓的時候什麼都好吃。」林美華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嘴角卻壓不住笑意。
他自己站起來收碗,筷子和湯匙疊得整整齊齊端進廚房,還順手拿抹布擦了桌子。她本來要起身幫忙,被他按著肩膀推回去坐好。「我收就好,嬸嬸煮飯很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走動,腳踩著那雙有點太大的室內拖鞋,啪嗒啪嗒地響。他打開書包翻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小小的紙盒,走回來放在她面前。
「這什麼?」她低頭看那盒子,是福利社賣的那種小蛋糕,紙盒上印著草莓圖案,角落貼著四十元的標籤。
「我今天買的,想說分嬸嬸一半。」他把紙盒打開,裡面是一塊方形的草莓蛋糕,上頭的糖霜還完整沒碰過。他拿叉子切下一半,推到盤子邊緣,另一半連著叉子遞給她。「嬸嬸吃。」
「你買給自己吃的就自己留著——」
「我想跟妳一起吃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把叉子塞進她手裡,自己低頭咬了一口蛋糕,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以後我養妳的話,每天買兩個。」
林美華的手停在半空,叉子尖端戳在蛋糕上,沒叉下去。她看著他專心吃蛋糕的側臉,睫毛垂下來,鼻尖沾了一點糖霜,完全是一張孩子的臉,但說出來的話卻直直戳進她胸口最軟的地方。
「你只要好好長大就好。」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話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餐廳裡只剩冰箱的低頻運轉聲。她手裡還握著叉子,指尖卻忽然變涼了。她比誰都清楚——當年那場高燒之後,醫生說的話、體重計上的數字、連續幾年沒再換過的制服尺寸,她全都記得。他不會再長高了。這輩子就是這個身高了。
林予安沒有接話。他只是把最後一口蛋糕吞下去,然後揚起臉對她笑了笑,把盤子裡另一半蛋糕連盤子一起推到她面前。「嬸嬸,快吃,不然糖霜會化掉。」
她垂下眼,叉起那半塊蛋糕放進嘴裡。草莓醬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酸。
收拾完廚房已經八點多了。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烘碗機,擦了手,解下圍裙掛在門後。走回客廳的時候,她看見林予安坐在沙發上,遙控器握在手裡,電視已經調到她平常常看的那臺週末劇場,音量壓得很小。他沒有轉頭看她,但她知道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他把旁邊的抱枕拿開,在她平常坐的那個位置上騰出空間。
她停在廚房門口,肩膀靠著門框,看著那幅畫面。沙發上一個瘦小的背影,頭頂的頭髮還有點翹,是剛才吹完沒梳順的那幾根。茶几上放著兩個空了的蛋糕紙盒,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橘黃色的線。
他在等她一起看電視。就這麼一件小事。
林美華站在那裡,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回去。她忽然想起那條還掛在浴室裡的鵝黃色浴巾,溼透了,明天要記得拿去洗。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那條毛巾上除了洗衣精的味道,還會沾上另一種她捨不得洗掉的氣味。
「嬸嬸——快點啦,要開始了。」林予安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拍了拍他旁邊的沙發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緒壓回胸口,踩著拖鞋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他順手把遙控器遞給她,身體往沙發裡縮了縮,手臂不經意地貼到她的大腿側邊,沒有移開。
她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