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门边,短裤湿凉地贴着腿根,正想撑起身子退回自己屋。墙那边忽然传来妈的声音,低低一句。
“别动。”
我浑身一僵。
门缝里那道光还亮着,妈光着腿坐到了床沿上。那双大红高跟鞋还套在脚上,五公分的细跟点着地。她的脸慢慢转过来,朝门这方向。我看不清她眼里到底是什么,只觉着那一双眼直直钉在门缝上。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屋里响起火柴擦过的声音,爹点了根烟。烟头亮了一小点,把他那件湿透的白背心照出一片灰黄。他光着膀子站在床边,蓝布裤衩堆在脚脖子上,没提。
妈没说话。
她从床沿起身,朝门走过来。高跟踩在地上,一下一下,轻,却听得我耳膜发胀。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把门关上,只把门缝推窄了半寸。
“外头有风,把灯吹暗了。”
她像是对爹说的,又像不是。说完就转身回床边。我透过那半寸缝,只能看见她一条光腿和半只红高跟。
“把烟掐了。”妈说,“去灶房倒水,洗脚。”
我听见床铺轻响,爹像是应了一声。烟头暗下去。里屋有皮带扣碰了一下,又停住。爹的脚步声往门这头来。
我不能再等。
我手脚并用,贴着墙根往自己屋挪。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不敢出声。爬到屋口,一手扶着门框溜进去,翻身躺上床。
心口擂得厉害,像有人拿拳头在里头一下下砸。
我闭上眼,拉过被单一角搭在肚子上,把呼吸压匀。门外头有脚步声,不重,慢慢经过我屋门口。是妈。她端着一盆水,水在盆里轻轻荡。脚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小勇,明早起来,把门缝那儿的墙灰扫了。”
我不应,只把呼吸放长,装睡。眼皮底下黑里透亮,像还印着刚才那半寸门缝的光。
脚步声又起,往灶房那头去了。水声远了,堂屋那边有倒水的响动。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块洇水留下的黄斑,边上一道细裂纹,从墙脚斜着爬上来。我盯着那块斑,觉着后脑勺发沉。短裤还是湿的,贴在肉上,已经凉透了。
她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
这一晚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刚灰。窗户外头是青白色的光,院里鸡窝有母鸡咕咕了两声。我坐起来,后脑勺木木的,嘴里发苦。
堂屋那边有烧火声,是灶房。我下了床,短裤硬邦邦的,套上长裤。走到门边,看见里屋门关着,门缝地下一条细光,没声。我拿条帚把自己屋门口扫了扫,又走到里屋门外,蹲下来,把门缝根落的那点墙灰轻轻扫进撮箕里。
灰不多。扫几下就干净了。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门关着,灯没灭。里面没有声音,爹该是上工去了,天不亮走的,那时我还没醒。
灶房门口,妈出来了。她穿着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领口两道浅蓝边,最上头的扣子空着。灰布裤子,裤脚卷了一点,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黑鞋面白边的凉鞋,没穿袜子。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我蹲在门口,步子停了一下。
“扫了?”她问。
“扫了。”
“扫干净点。”她说,“门缝那儿最藏灰。”
她把碗放到桌上,是粥。又转身去灶房拿筷子。我起身把撮箕里的灰倒进院角鸡窝边上的土里。回到堂屋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烫嘴,上面浮着几粒米。
妈在对面坐下,拿了个咸鸭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了一道细纹。她一点一点剥,剥得慢。手指细,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常年洗涮留下的干纹。
“昨晚又没睡好。”她没看我,只低头剥蛋。
“还行。”我说。
“后半夜才没动静,你屋里灯早灭了。”她说,“我打你门口过,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碗里热气扑脸。她这话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我打门口经过,那是夜里。
“门缝那儿的风,凉。”她忽然说,“往后晚上别蹲在那儿,地上凉,落灰。”
我手一顿。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大,瞳仁黑亮,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把剥好的蛋往我碗边一放。
“吃。”
我夹起那半个咸鸭蛋,放回她碗里。
“我吃一个就够了。”我说。
她没推,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一星蛋黄,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我别开眼,去看桌上那碟咸菜。切得细,拌了点香油,油珠在晨光里发亮。
“今儿供销社八点开门。”她说,“我七点半走。”
“嗯。”
“你晌午把凉席刷了,搬到井台边晾着。”她嘴皮带着点蛋油,说得不紧不慢,“天好,一会就干。”
“知道。”
她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起身时,的确良衬衫在腰上绷出道细褶。她绕过桌子,往院里去。在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早还穿。”她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只是顺嘴带出来的。我没敢问穿什么,她也没再说。凉鞋踩着院里的土,轻轻一下一下,往井台边去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外头天一点点亮。葡萄架上的叶子绿得透光。里屋门还关着,大红高跟鞋不在外头,黑背心也不在椅背上。昨晚那些都收进去了,只有门缝还那样窄窄一道,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