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看那道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已经爬到被单上,把昨晚的褶皱照得发白。这间酒店我住了几夜,空气里还浮着沐浴露的气味,混着一点被体温烘出来的闷。我起身把窗帘完全拉开,楼下车流的嘈杂声涌进来,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让我清醒不少。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发烫的屏幕,老婆那行字还停在那里,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根细线勒进指缝。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我今天回去。发完把东西塞进包里,衣服也没换,就穿着身上这套干净的出了门。
路上我开着车,阳光把前挡风玻璃晒得发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画面,像有人把砂砾撒进齿轮,每转一圈都咯吱响。等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窝下浮着淡青,嘴唇干裂,像熬了整夜没合眼的人。其实我睡得还行,真正累的是梦里的东西。
到家时快中午,我拿钥匙开门,客厅里很静,只闻得见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沙发靠垫上新添了几道褶,茶几上搁着只玻璃杯,杯底剩一口水。我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旁斜靠着一只塑料桶,里面立着几枝用旧报纸裹好的花,粉白相间,花瓣边缘已经有点打卷。
我往卧室那边走,门半掩着,推开时发出细小的吱声。老婆蜷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匀。她没盖被子,腿从睡裙下摆里伸出来,膝盖处泛着淡红,像被什么硬物磨过。我轻手轻脚坐到床沿,她没醒,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后颈处有一道浅印,是被衣领或是别的什么压出来的。
我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她忽然翻过身来,眯着眼看我,瞳仁里还蒙着层雾。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擦出来,沙得厉害。我说刚进门。她伸了个懒腰,腰腹处露出半截皮肤,肚脐边有圈红痕,像被按住时留下的指印。她也没遮,反倒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脸贴在我大腿上,说:“身上没散干净呢,你闻不闻得到。”我低头看着她,没说话,只把手搁在她肩头,她的肩胛骨在睡裙下轻轻起伏,像只收拢翅膀的鸟。
我们这样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细碎地往屋里钻。她的手勾住我手腕,慢慢拉到她自己腰上,我顺着她的动作按下去,掌心贴住那截温热的皮肤。她轻轻唔了一声,像被触到某处酸软的地方,眼睛又闭上了。我问她饿不饿,她摇头,说小张买的花还摆在玄关,问我看见了没有。我嗯了一声。她笑着说:“他非说这颜色像制服上那排扣子,傻不傻。”我也忍不住笑了下,笑完心里又泛上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撑起身,跟我面对面坐着。这时我看清她眼角还有一点没卸净的妆,眼尾一小片灰蓝,衬得瞳仁更浅。她伸过手来碰我的下巴,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握住她的手指,说还行。她把脸凑过来,唇轻轻落在我嘴角,像片温热的羽毛贴了一下就离开。这个吻太轻了,轻得让我喉咙发堵。我伸手揽住她后颈,把她重新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到她脸上,她的呼吸扑在我唇上,带着没散去的烟味和更深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先笑起来,说:“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她的手指从我后颈滑到耳垂,又落到我胸口,轻轻按了按。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指尖正落在我心跳最重的位置。她仰起脸,眼神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亮得有些晃人。她说:“回来就好。”我嗯了一声,把她整个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像被太阳晒暖的旧毛衣,贴合着我每一个起伏的轮廓。
窗外的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细长。她在怀里渐渐安静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小声说:“睡吧。”她没回应,只把手搭在我腰上,指尖慢慢收拢,像在确认我还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隔着屏幕看过的东西、那些深夜里独自咽下的燥热和酸涩,都像退潮一样缓缓远去了。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我搂着她,在满室将午未午的光里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和她落进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