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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心奴

5 · 凉亭风起,指尖过肩

張山從庫房出來時,日頭已斜,隔著花牆漏下一地碎金。他腋下夾著兩卷繡樣,袖口還沾著庫房裡那點陳年樟木的味兒,步子散散漫漫地往內院走。花園裡蟬鳴一陣一陣,像把暑氣都叫得發黏,他挽袖擦了一把後頸的汗,心裡卻不覺得熱。方才在耳房裡,二少奶奶身子抖成那般,腿心裡那股水隔著幾層布都浸透了他的指頭,他便知道,那婦人往後見了他,身子會比心先軟。他走著,嘴角不自覺沁出點猥瑣的笑來,額上油亮亮的,一雙細眼被午後的光照得幾乎眯成了縫。

可到回廊前,他卻聽見涼亭那頭有人喊:「添壺熱茶來。」聲兒清清脆脆,帶著點不耐,正是三少奶奶。他抬眼望去,見三少奶奶獨個兒坐在亭中石桌旁,手裡捏著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兩名丫鬟都不在近前。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領口鬆鬆地露出一截子頸子,膚色白得透著青。張山忙低眉順眼地走過去,在石階下打了個千:「老奴張山,給三少奶奶請安。您這兒可是要茶水?老奴這就去喚。」

三少奶奶搖著扇子的手頓了頓。她方才是躲出來透氣的——午後她路過二少奶奶房外,隱約瞧見二嫂從耳房出來,鬢髮鬆了,步子浮浮的,臉上那潮紅怎麼看都不像暑熱。她正自個兒納悶,見張山忽然冒出來,便隨口問:「你從那邊過來?我方才見二嫂神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適?」她話裡並無別意,只當這老奴常在內院走動,興許知道些子究竟。

張山仍低著頭,聲音裡透著股子殷勤:「回三少奶奶,二少奶奶近日為繡房的事操勞,肩頸緊得很,方才老奴碰巧替她按了按,鬆快些便好了許多。老奴手上還有些陳年的手藝,往日在家鄉也常替人鬆筋骨。」他刻意把話說得輕飄飄的,像真不過是尋常事。

三少奶奶「哦」了聲。她素來有肩酸的毛病,尤其這陣子天悶,晚上睡不踏實,左邊肩頸那塊老是硬得跟石頭似的。聽他這一說,心頭那點納悶淡了些,倒勾起自己的苦處來。她團扇掩在唇邊,半晌才道:「你既會按,便也替我試一試。這兒也沒旁人,我這肩頭實在酸得緊。」她話出了口,自個兒也覺著有些唐突,可眼前這老奴面目猥瑣,身形肥碩,打從她進府便常在跟前伺候,府裡上下都信得過。這一時的念頭浮上來,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張山應了聲,把繡樣擱在石階邊,緩步繞到她身後。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幾乎擋住了從花牆縫裡漏進來的天光,前胸離她的背只有咫尺。他先不冒進,兩手輕輕搭在她肩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衣衫,用掌根按住她頸根兩側,慢慢往外揉開。他手勁溫厚,起先落在肩胛上的力道輕得幾乎像在試探,三少奶奶不自覺地挺了挺腰,肩頭跟著鬆了一寸。張山便加了兩分力,指腹貼著布料,順著她頸後的筋絡往下,揉到兩片肩胛骨中間那塊酸極的地方,不疾不徐地打著圈兒。

「這兒可使得?」他低聲問,身子微微前傾,話音便像從她耳後飄過去。

三少奶奶閉上眼,低低「嗯」了聲,算是應了。她手裡的團扇不知何時已落在膝上,整個人往後靠了靠,脖頸不自覺地仰起一個極輕的弧度。張山的手指隔著衣衫仍舊精準,一下一下地把她肩頸裡積著的酸乏揉散,她覺得側頸那一根筋像被人輕輕抽開,連帶著太陽穴都鬆快了幾分。胸口的呼吸也跟著勻了,鼻息細細的,像只貓兒伏在暖處。

「你這門手藝倒真是……」她話沒說完,張山忽然俯得更低,嘴唇似有若無地掠過她耳根,說話時那一點溫熱的氣便鑽進她耳孔裡:「三少奶奶身上有股子好聞的桂花香,老奴方才還以為是風從哪兒吹來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就貼在她耳垂後面。那話一落,張山已直起身,兩手從她肩上撤開,退後半步,仍是那副垂頭斂目的樣子:「您這肩頸已鬆了多半,老奴還得把繡樣送過去,先告退。」說罷,他彎腰撿起石階上的繡樣,頭也不回地沿著花徑走了,肥大的身子一搖一晃地消失在假山後頭。

三少奶奶仍閉著眼,可那雙耳卻燒得像要滴血。她緩緩睜眼,風從涼亭穿過,吹在她汗濕的後頸上,竟涼颼颼的,像那老奴方才留在耳邊的氣還沒散。她張了張嘴,似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半個字。半晌,她才重新抓起團扇,對著自己泛紅的脖頸猛扇起來,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張山走在花徑上,手指不住地摩挲著那兩卷繡樣,心裡像有只螞蟻在細細地爬。他幾乎能覺出三少奶奶肩頭那層薄絹底下的肌理——比二少奶奶的更緊實些,大抵因為她平日行坐更端著些,可揉到深處時,她那腰卻軟得比誰都快。尤其是最後那一仰,他若再慢半步,便要瞧見她微微啟開的唇。他往假山後拐去時,腦子裡已勾出那婦人貼著椅背細細喘息的樣子。不錯,那身子記住他的手指了。

傍晚時分,夕陽把回廊上的朱柱照得通紅。張山送完繡樣正往回走,迎面見四少奶奶帶著個小丫鬟從西跨院過來。四少奶奶一身鴨卵青的衣裙,步子不急不緩,手裡絞著條帕子,神色淡淡的,可眉宇間總像凝著點子倦意。張山趕忙側身讓到廊柱旁,躬身道:「老奴張山,給四少奶奶讓路。」

四少奶奶抬眼看了看他,腳下並不停。張山在她擦身而過時,忽然低聲補了一句:「往後少奶奶若覺著腰腿酸乏,老奴隨時能替您按按,手藝還過得去。」話說得恭順,聲卻不低,足夠一字不漏地送進她耳裡。

四少奶奶明顯愣了一瞬。她偏過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旋即又恢復了平日那種不鹹不淡的神情,只微微點了下頭,沒應聲,繼續帶著丫鬟往正院去了。雙丫鬟誰都沒有回頭,只張山立在廊下,目送那襲鴨卵青的裙擺消失在拐角,唇邊浮起個極淡的笑。他想,三少奶奶那兒已成了六七分,這四少奶奶肯點那一下頭,便是把門開了一道縫。早晚的事。

夜裡,暑氣稍退,後院各房的燈都滅得差不多了。

三少奶奶躺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左邊肩頭還殘著一點被揉開的酥軟,像那雙肥厚的手掌仍擱在上頭。她忍不住伸手往自己肩上按去,指尖觸到的地方早已沒了酸意,可那一瞬間,耳根又無端燙起來。她咬著下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只覺得那陣桂花香還裹著自己,怎麼也散不盡。

二少奶奶更是早已把臉埋進枕頭裡。她身子側蜷著,兩腿夾得極緊,腿心似乎又滲出點涼意來,後腰空落落地酸著,比下午更難熬。她不敢翻身,也不敢去喚身邊的丈夫,只在枕中悶悶地喘著,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句「身子記住老奴了」

四少奶奶在帳中翻了個身,兩眼望著帳頂那片模糊的暗色。她其實什麼都沒想,白日裡那老奴的話卻像根細線,莫名地纏在耳邊散不去。她皺了皺眉,又翻了回去,心想自己莫不是被暑氣燻糊塗了。

彼時,大少奶奶仍與丈夫在正房裡用飯。燈下她正替大爺夾一筷子醋魚,笑吟吟地同他說話,對這一日內院裡那點子微不可察的風起,一無所知。而張山從倒座房的小窗口望出去,見各房燈火次第熄了,便闔上眼,手指在膝頭上慢悠悠地打著拍子。這府裡的夜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