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天井西角那棵老槐樹後面漫過來的。先是一陣帶著土腥氣的風,把廊下幾片殘葉卷得打旋,接著瓦簷上便起了細細密密的響,像有人隔著雨簾撒豆子。張山蹲在後廚石階上擦茶盤,指頭把那隻青瓷盞底的一點茶垢蹭掉,抬頭時,正看見前院管事的衣裳下擺溼了半截,一路小跑穿過月洞門,嘴裡嚷著什麼。
他沒聽清,但心裡已經猜著了。
永安三年四月廿一,辰時剛過,二姑奶奶和新姑爺回門的車馬便停在了正門外。張山天不亮就被人從耳房叫起來,說是前廳缺人手,叫去奉茶。府裡規矩大,姑奶奶回門是正經事,前廳擺了三張案幾,幾上要放時新果子、蜜餞、熱茶,連茶壺嘴兒朝哪邊都有講究。張山穿了一身洗得發灰的短褐,腰上系條舊布帶,端著沉甸甸的黑漆茶盤從偏門進去,腳步放得輕。
他先看見的是二小姐的裙擺。
正門打開,天光從外面撲進來,照得青磚地上像潑了一層薄薄的米漿。二小姐被丫鬟扶著跨過門檻,裙角上繡的纏枝海棠微微一蕩,露出一小截繡鞋尖。張山站在廳柱旁,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眼睛從茶盤邊緣看過去,把她整個人看了一遍。
她十八歲,剛成親三日,眉眼間還留著一股沒退乾淨的新嫁娘味道。不是那種豔得扎人的,是軟乎乎的,像春日裡剛蒸出來的桂花糕,白生生的,掐一下能留一個淺淺的指印。她今兒穿了一件水紅色對襟褙子,底下是月白裙,發髻挽得齊整,插一根赤金點翠的小簪,耳垂上兩粒米粒大的珍珠,隨著她走路輕輕晃。她個子不高,勝在勻稱,胸脯把衣襟微微頂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約莫是B到C之間,正是張山喜歡的那種分量。他目光往下滑了滑,落在她腰上,那腰用一條鵝黃汗巾系著,不細得過分,卻軟得像一折就能彎。
新姑爺跟在她身後半步,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穿了身寶藍直裰,生得白淨,看人時眼裡帶笑。兩人偶爾對視一眼,二小姐便飛快別開臉,頰上浮起一層淡紅,連帶著那小小梨渦也旋出來,就在右唇角邊上,像誰拿筆尖輕輕點出來的一滴墨,笑著一漾便蕩開。張山把茶盤端穩,慢慢向前走,經過二小姐身邊時,聞到她身上一段淺淡的蘭花香,那股子香氣混在堂中沉水香的氣味裡,像一根細線,勾著他鼻尖走。
入席後,張山跪在案側斟茶。他手腕穩,茶湯從壺嘴中注入盞內,連一滴都沒濺出來。二小姐正與上首的老爺說話,聲音溫溫軟軟,帶著點撒嬌的意思:“女兒在婆家住了這幾日,想家裡的桂花糖藕想了三回,今日回來,可要多吃幾塊。”老爺捋須而笑,說了什麼張山沒細聽,他的注意力全在二小姐端茶盞的手上。那手生得小,指節細細白白,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像幾片透粉的小花瓣覆在青瓷盞上。她低頭抿茶時,領口微微鬆開一點,張山只瞥見一截玉白的後頸,上面沾著一縷汗溼的碎發,貼著皮肉彎彎地伏在那裡。
他喉嚨發幹,藉著收盞退下的動作,用袖子在額上抹了一把。那汗一半是熱的,一半不是。
午後起了南風,日頭被薄雲遮著,不毒,院子裡亮得晃眼。女眷們在後園涼亭中敘話,張山被廚房支使著送新切的瓜果過去。他端著一只竹托盤,上面擺著切好的蜜瓜、洗淨的荔枝,還有幾盞沁涼的酸梅湯,沿著遊廊往園子走。遊廊兩邊種著大叢大叢的薔薇,風一吹,花瓣便零零落落地飄,有幾片沾在他鞋面上,他也不管,只盯著前方那座八角涼亭的飛簷。
亭子裡坐著好幾位女眷。二小姐坐在石桌西邊,正拿帕子給旁邊一位小輩擦嘴,笑得肩膀輕顫。張山遠遠就聽見她的笑聲,脆得像是把春冰敲碎了撒在玉盤上。他走近了,在亭外先站住,彎下腰,把托盤捧高,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小的來送果品。”
“進來吧。”說話的是二小姐,她似乎心情很好,抬手招了招。
張山低著頭走進去,把瓜果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他擺到二小姐面前那盞酸梅湯時,故意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從酸梅湯盞底移開,去扶那隻青瓷碟子。正巧二小姐也伸手來接,兩人的指尖便在那方寸之間碰到了一處。她的指腹微涼,帶著一點從外間吹來的風意,而張山的指節粗糙溫燙,像一片老樹皮無意中擦過一朵初開的花。
二小姐手指縮了一下,不是驚慌,倒像是不曾提防被個老僕碰著,有幾分不自在。她抬起眼,目光無意間對上了張山的臉。
張山沒有躲。他便那樣直直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在那不足一息的對視裡,用一種低沉而安穩的語調說了一句:“老奴在此,少奶奶只管安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她一字不錯地聽清。二小姐只覺這老僕面善得很,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見過,心裡無來由地松了一大口氣,像壓在胸口的一團棉絮忽然被人抽走了。她“嗯”了一聲,垂下眼,指尖重新碰上那盞酸梅湯,端起喝了一小口,方才那一瞬的接觸,彷彿只是無心之事,連漣漪都沒留下。
張山退後半步,又行了一禮,便端著空托盤走了。出亭子時,他聽見背後二小姐笑著說:“府裡的蜜瓜還是比外頭的甜。”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沒回頭。
薄暮時分,天暗得比往常早。二姑爺與二小姐按例該動身回程,車馬已候在二門外。張山正在耳房收拾茶盤,將用過的青瓷墩在木盆裡,一塊塊用粗布擦幹。窗外天色忽然沉下來,像有人把一整塊青布從天上兜頭扯下,緊接著便起了一陣大風,院子裡晾的兩件衣裳被吹得鼓起來,竹竿嘎吱嘎吱響。
雨珠幾乎是立刻砸下來的,先是幾滴,打在窗欞上“啪”地一聲,隨後便密得沒了縫隙。張山放下抹布,走到門口往外看。雨已經連成了一道道白亮的水簾,把廊子外的花木都遮得模模糊糊。他聽見前頭有丫鬟在喊“快把姑奶奶扶回廳裡”,又聽見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裙擺拖過溼磚的窸窣聲,以及二小姐輕輕的一聲“哎呀”。
接著便有管事從前院跑過來,與幾個婆子傳話:雨勢突然,路上怕不好走,老爺做主,留二姑爺與二小姐在府裡過夜,明日一早再回。
張山站在耳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沒擦完的抹布。那雨氣裹著一股泥土混著花葉的腥涼,撲在他臉上,讓他那張發福的、堆著褶子的臉看起來更顯了幾分猥瑣。他轉過目光,朝二小姐方才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漫開來,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緩緩暈出幾絲意味。
“老奴在此,”他低聲自語,把抹布擰幹,轉身走回耳房深處,“少奶奶只管安心。”
雨還在下,簷水譁譁地淌,把整座府邸都罩進一層朦朧的水聲裡。前廳的方向亮起了燈,暖黃的光從窗紙後透出來,模模糊糊,像幾隻困在雨裡的螢。
張山把最後一隻茶盞倒扣在木架上,吹滅了耳房裡的那盞小油燈。黑暗裡,只有雨聲和遠處前廳隱隱約約的說笑聲。他躺倒在窄窄的鋪蓋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睜著,望著頂上一片被雨水洇得發暗的房梁。
今夜,二小姐住在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