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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系統

5 · 圖書館深處的定時炸彈

傍晚六點十五分,伊格尼爾踏進大學圖書館二樓的社團會議室。

空氣裡有舊書的霉味和木頭地板的蠟香,冷氣開得很強,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長桌上散落著幾本推理小說,東野圭吾、宮部美幸、阿嘉莎.克莉絲蒂,書頁間夾著各色便利貼。會議室裡只有一個人。

朔月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翻書。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針織衫,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長髮沒有綁,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一層淡金色。她看得入神,連有人走進來都沒察覺。

伊格尼爾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磨過地板發出輕響。朔月抬起頭,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認出他。

「欸,是你。」她把書籤夾進書頁裡,闔上書,封面上印著《嫌疑犯X的獻身》。「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來。」

「我說過會來。」伊格尼爾把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掃過桌上那疊書。「今天討論哪本?」

「就這本。」她把書推過來,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兩下。「讀過嗎?」

「讀過三次。」

朔月挑了挑眉,表情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她單手托腮,歪著頭看他,針織衫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滑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三次?那你一定有什麼獨到的見解囉?」

伊格尼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本書翻了翻,視線落在某一頁上用螢光筆畫過的段落,然後把書放回桌上。

「等讀書會開始再說。」他說。

朔月笑了一聲,正要接話,社團的其他人陸續走進來。三男兩女,都是熟面孔,各自在長桌旁坐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擔任主持,開場先講了二十分鐘的劇情摘要和人物關係圖,講得很認真,但語氣像在念論文,旁邊的人都聽得有些恍神。

伊格尼爾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沒有插嘴。

四十分鐘後,討論進入自由發言環節。話題繞著石神哲哉的犧牲與花岡靖子的罪惡感打轉,大家輪流發言,觀點都差不多——愛是悲劇的根源,犧牲是極致的浪漫,社會邊緣人的孤獨令人同情。朔月也講了一段,說她覺得石神的愛太沉重,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執念,但語氣裡帶著某種遲疑,好像在說服自己。

黑框眼鏡的男生正要總結,伊格尼爾忽然開口。

「你們都搞錯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六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伊格尼爾靠著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語氣很淡,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石神不是因為愛她才殺人。他是因為殺人之後,才說服自己那是愛。」

朔月的眼睛亮了。

她把托腮的手放下來,身體往前傾,針織衫的領口又往下滑了一點,但她完全沒注意到。「你再說一次?」

「動機是倒著長出來的。」伊格尼爾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標重點。「石神的生活在遇見花岡之前就已經崩塌了。數學家的尊嚴被學術界否定,存在的意義被社會稀釋,他每天醒來只是重複呼吸的動作。花岡母女不是拯救他的光,是他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當他發現自己可以為她們『做些什麼』的時候,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比愛情更強烈。所以他動手,然後把這個行為取名為愛。不是愛驅動他殺人,是殺人讓他找到一個可以稱之為愛的理由。」

他把《嫌疑犯X的獻身》推回桌子中央,書頁滑過桌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不是犧牲,是自我滿足。」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黑框眼鏡的男生嘴巴微張,像是想反駁但找不到切入點。旁邊的女生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朔月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那種發現寶藏之後眼睛彎成月牙的、真心覺得有趣的笑。她伸手把垂到臉頰的長髮撥到耳後,露出整張臉,鼻樑上有一小片淡淡的雀斑,平時被頭髮遮住看不見。

「你這個人,」她說,語氣裡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興奮,「比我想像的還要危險欸。」

視野角落的系統面板跳出一行提示:【朔月好感度 +13,當前數值 45/100。】數字跳動的瞬間,旁邊還閃過另一行小字:【好感度突破第一閾值,解鎖「深夜談話」事件。建議執行者把握機會。】

伊格尼爾把視線從面板上移開,對上朔月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我只是講出書裡寫的東西。」

「才怪。」朔月往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你根本是把自己代進去了。」

他沒有否認。

讀書會在七點四十分結束。其他人收拾東西陸續離開,黑框眼鏡的男生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伊格尼爾一眼,表情複雜。朔月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疊好,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等到最後一個社員關上門,會議室只剩他們兩個,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轉頭看他。

「欸,你等一下有事嗎?」

「沒有。」伊格尼爾說。

「那陪我去頂樓。」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著頭把書塞進包包裡,耳尖有一點點紅。「圖書館頂樓的陽台,視野很好,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去那邊。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去。」

「心情不好?」

「也不是不好。」她把帆布包甩上肩膀,終於轉頭看他,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和剛才不太一樣,比較淡,像被夕陽稀釋過。「只是你剛才講的那些話,讓我想起一些事情。」

伊格尼爾沒再多問。他站起身,拎起背包,跟在她身後走出會議室。

圖書館頂樓的陽台不大,水泥地上鋪著幾塊褪色的拼接地墊,角落堆著兩張沒人用的折疊椅。圍牆只有胸口高,往外看是整片校園和更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太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天空從橘紅色漸層成深紫色,幾顆比較亮的星星開始浮出來。

朔月走到圍牆邊,雙手撐在水泥檯面上,深吸了一口氣。晚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全部往後撩,針織衫貼在身上,勾勒出腰線和胸口的弧度。

「我爸媽在我三歲的時候車禍死掉了。」她說,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新聞稿。「親戚沒有人要收我,就被送到孤兒院。那間孤兒院在桃園,很舊,一個房間睡八個人,冬天熱水不夠,洗澡要排隊。我在那邊待到十八歲,考上台大之後才搬出來。」

伊格尼爾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剛才你講石神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她轉頭看他,眼眶沒有紅,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被翻攪起來了,「你說他不是因為愛才殺人,是因為殺人之後才說服自己那是愛。我在孤兒院的時候認識很多人,有些志工,有些捐款的企業家,他們看起來都很善良,但你待久就會發現,有些人不是真的想幫你,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被感謝的角色。我們這些孤兒就是他們的道具。」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吞下什麼東西。

「所以你剛才那樣講,我覺得很爽。」她說,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終於有人把這件事說清楚了。」

伊格尼爾轉過身,面對她。頂樓的風呼呼地吹,把遠處的城市噪音切成碎片,在這裡只剩下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他往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剩一隻手臂。

「孤兒院現在還有問題嗎?」他問。

「有啊,怎麼會沒有。」朔月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按住,聳了聳肩。「上個月院方通知說有筆贊助資金被凍結,如果找不到新的贊助人,可能連明年夏天的水電費都付不出來。我最近都在幫忙找企業捐款,但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大部分的企業都只想把錢捐給有名的大機構,那種小孤兒院根本沒人要理——」

她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

鈴聲是預設的電子音,尖銳而急促,在安靜的頂樓上聽起來特別刺耳。朔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那個變化很細微,但伊格尼爾看得很清楚——她的嘴角先是一僵,然後眉間擰了一下,最後整張臉像被抽掉一層顏色,原本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瞬間暗下來。她把電話接起來,轉過身背對他,聲音壓得很低。

「喂,院長……嗯,我知道……明天?可是我明天還有課——」

她停下來,聽對方講了一長串。風太大,伊格尼爾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他看到朔月空著的那隻手抓緊了圍牆邊緣,指節泛白。

「多少錢?」她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這麼多?能不能再跟他們談——好,我知道,我明天回去。」

她掛掉電話,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機螢幕暗掉的瞬間,反射出她繃緊的下巴線條。

伊格尼爾等她轉過來,才開口:「怎麼了?」

「孤兒院打來的。」她把頭髮往後撥,動作有點粗魯,像是在對自己的頭髮發脾氣。「贊助方出了一份緊急文件要我明天回去簽,說是什麼債權轉讓的東西,如果我不簽,帳戶會被凍結,整間孤兒院連下個月的薪水都發不出來。」

「需要幫忙嗎?」

她搖搖頭,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吐出一口長長的氣。「這次恐怕幫不了。院長說對方指定要一筆錢,金額不小。」她報了一個數字,是他聽完之後眉毛微微挑起的程度。「而且他們說必須是我本人回去處理,說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哪間公司?」

「什麼?」

「贊助方,」伊格尼爾說,語氣平穩,「是哪間公司?」

朔月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想了想。「院長說是叫什麼……星耀國際。一間我沒聽過的公司。院長說他們這幾個月一直在買孤兒院的債權,一開始說是要幫忙,現在突然翻臉,說什麼合約到期要強制執行。」

伊格尼爾沒說話。他的視線在朔月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看向遠方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城市夜景。視野角落的系統面板忽然跳出一行紅色的警告文字,字體比平常更大,像在強光下閃爍的警示燈:

【⚠ 觸發事件:朔月支線 —— 「星耀國際的債務陷阱」。外部勢力介入已確認,敵對陣營資訊尚未解鎖。建議執行者謹慎處理,避免在情報不足的情況下正面衝突。任務倒數:52 小時 17 分。】

紅光閃了三下之後消失,面板恢復成原本的半透明狀態,好感度數字靜靜地懸在左上角。45。

「欸,伊格尼爾。」朔月叫他。

他轉頭。

她已經把帆布包重新背上肩膀,臉上恢復了平常那種活潑的表情,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是有點僵。「謝謝你陪我上來。你剛才在讀書會講的那些,我是真的很喜歡。等我把孤兒院的事情處理完,再請你喝咖啡,好不好?」

「好。」他說。

朔月點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揮揮手,走下樓梯。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從清晰到模糊,最後消失在圖書館下層的空氣裡。

伊格尼爾在頂樓多站了五分鐘。

風變大了,吹得他的白髮在額前亂飛。他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打了三個字:星耀國際。

然後他收起手機,走下樓梯,叫了計程車回公寓。

蕾娜在門口等他。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絲質睡袍,腰帶繫得整整齊齊,紅色長髮披散在肩上,手裡捧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溫牛奶。她看到他的表情,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牛奶遞過去,然後彎腰把他的拖鞋擺正。

「主人,」她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層薄薄的絨布,「我查了那間孤兒院的帳戶。」

伊格尼爾接過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口。

「最近三個月,」蕾娜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廳裡微微發亮,「一間叫『星耀國際』的公司,用分批收購的方式,買下了那間孤兒院百分之七十三的債權。名義上是企業贊助,實際上每一筆交易的合約都附帶強制執行條款。只要他們觸發違約條件,孤兒院的土地和建築物就會變成他們的。」

她停了一拍,然後補了一句:「星耀國際的母公司,叫做東昱集團。」

伊格尼爾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几發出輕微的叩一聲。

他聽過這個名字。東昱集團,他父親商場上的老對手,這幾年一直在暗中收購中小型社福機構的土地,手法骯髒但合法,被他父親在董事會上公開罵過三次。

「主人,」蕾娜微微歪頭,睡袍的領口隨著動作滑開一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陰影,「要繼續查嗎?」

「查。」伊格尼爾說。他坐進沙發裡,往後靠,閉上眼睛。黑暗中,朔月說「終於有人把這件事說清楚了」的表情浮上來,然後是她在頂樓抓緊圍牆邊緣泛白的指節,還有那通電話掛斷後,她轉過來時臉上被抽掉顏色的瞬間。

他睜開眼。

「蕾娜,明天幫我準備一套正式一點的衣服。還有,」他拿起牛奶杯,又喝了一口,「幫我叫車,早上八點去桃園。」

蕾娜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點點頭,把垂到臉頰的紅髮撥到耳後,彎腰收起茶几上的空杯。絲質睡袍在她彎腰時貼住腰臀的曲線,光線從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一條柔軟而精準的弧線。

「好的,主人。」她說。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裡明滅。樓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叮咚聲隱約傳來。伊格尼爾躺在沙發上,系統面板在他閉上眼睛之後仍然亮著,倒數數字一幀一幀地跳動。

50 小時 48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