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抽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瘫下去。后穴里一阵收缩,又空又烫,像被撑开太久,突然失了形状。我扶着墙,手指按在粗糙的砖面上,膝盖抖得厉害,勉强才没有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眼前是一小片被热气熏花的灰,呼吸从嘴缝里挤出来,碎成一小口一小口。
巷子里响起拉拉链的声音,接着是系皮带的轻响。几个男人低声说话,语调散漫,像刚结束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消遣。有人把打火机按着,橙色光在墙上一闪,烟味浮过来,混着尿和精液的腥气往鼻子里钻。我没敢回头,只把肩膀更紧地缩起来,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墙里去。
「走了。」一个声音说。
「晚点再算。」另一个应。
他们陆续往外走。鞋底擦过地面,沙沙的,一下远一下近。灰夹克是最后那阵脚步里的一双,我认得他皮鞋落地的重,踩在湿水泥上,又黏又沉。他经过我身边时,手从我腰后掠过去,没停,只把一片撕开的裙角往我臀侧拍了拍,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原处。
「回去吧。」他说。
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天气。我没应。喉咙里全是干腥,混着不知道谁留在舌根的味道,一张嘴就想呕。他的脚步声远了。巷子又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打在墙上,反弹回潮湿的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再碰我,才有一道影子慢慢蹲到我脚边。
是实习生。
他没看我,只伸手把挂在脚踝上的碎布一点一点扯掉。那块布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混着泥水,黏在皮肤上。他扯得很慢,碎布勒过脚踝时,我整条腿都跟着一缩,脚趾在鞋面上蹭了一下。他仍低着头,指尖碰到我小腿前方,把另一片缠在鞋子边上的蕾丝解开。那动作轻,但不容躲,像在拆一道打死的结。
「能走吗?」他问。
声音又恢复成平常那个,带着点下班后的懒。我低头看,只能看见他头顶几缕被汗沾湿的发,发尾贴在后颈,有几根翘起来。他蹲在那里,把我的裙摆从大腿两侧拢过来,前后交叠,遮住那一片被撕开的口子。那动作很有条理,不重,也不多余,像在收拾一件用过的物品。指尖勾住布料边缘时,碰到我腿根一片半干的湿痕,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把垂下来的线头掖了进去。
他做完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尘在光里浮起来,几点落到他裤管上。他没等我再说什么,侧身靠在墙边让出半条路。我从他和墙的中间挤过去,后背蹭过他的胸口,那里很热,还带着汗。腿一动,穴里混着的液体就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凉的黏的,一路滑到膝弯,再滴到脚面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体液上。内裤早没了,可能被谁塞进口袋,也可能就扔在巷子哪个角落。我没找,也找不到。
穿过楼与楼之间,绕到公寓侧门,才把楼梯口的铁门拉开。那根阴蒂还肿着,翘在腿心里,走路时被裙摆擦一下就跳一下,连着后穴口都跟着缩。我夹住腿,一手揪着腰前那两片布,低着头往上爬。楼梯间的灯很暗,每一级都像比平时高。我数着自己的步子,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
到家门口,手抖得钥匙对不准锁孔。金属擦着锁边,发出细小的尖响。好不容易把门开了,又被身后的安全锁拉回半扇。我挤进去,反手把锁拧死,背贴着门滑下去,在地板上坐了一小会。屋子里很静,冰箱在低低地响。林骁的拖鞋还在玄关那条浅色垫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双。我看着那双拖鞋,喉咙突然发紧,像有人把一团湿棉堵了进去。
我爬起来,把长裙从肩头剥下,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最深处。那裙子已经不成样子,前后撕开,下摆全是干一块湿一块的印子。我把它往袋子底按了按,又扯了几张纸盖在上面。走进浴室时没敢开灯,只把花洒拧开,热水从头浇下来,皮肤烫得发红,那些黏在腿上的东西才一层层剥落。白色的、浑黄的,顺着小腿流进地漏,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气味。
我蹲在瓷砖地上,让水从发间灌下去。后穴还是合不拢,热水顺着臀缝流过去,能清楚感到那里张着一个小口,一缩一缩。我想把手指伸过去,又不敢碰。阴蒂翘在热气里,被水柱一冲就弹,连着小腹下面牵出一线酸麻。我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撞在浴室玻璃门上,声音闷闷的。花洒的水声盖住了我的喘,那很好。
羞耻和某种残留的满足感同时涌上来。我不记得哪一下最高,只记得那些被填满的瞬间,身体深处像是醒着,又像是终于被喂饱了一口。小腹里还留着一跳一跳的胀,像有什么还堵在最里面,没流干净。我咬住小臂,不敢哭出声,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和热水混在一起。腿间还有一阵一阵的水,分不清是花洒还是自己的。等水变凉了,我才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全是雾,什么也看不清。那也好。
我用大浴巾把身子裹住,回到床边坐下。皮肤上的水珠没擦干,一点一点全渗进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慢慢躺下去。天还亮着,窗帘缝里漏进几道白光,照在地板上,割出一条细长的亮线。我看着那道光,眼皮重得快掀不起来,脑子里却全是巷子里的声音,稀稀落落,像隔着一层水。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锁响了。
我整个人弹起来,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很快又听见熟悉的声音,皮鞋磕在鞋柜边,接着是钥匙放进玻璃碗里的脆响。
「我回来了。」林骁在玄关换鞋,纸袋放到鞋柜上,发出闷闷的一响。「给你带了点粥。你今天是不是没怎么吃?」
我缩进被子,想应,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只能低低地喘了一下,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他走了进来,看见我半埋在被子里的脸,步子停了。屋里的光打在他眉眼上,深而窄,像有什么在慢慢沉淀下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坐到床沿,伸手来碰我额头。我往后躲了一下,身上的被子滑开一截,锁骨和胸口露出来。他的目光没有往下走,只落在我颈侧,停在那里。
我下意识去挡。
他的手指停在我指头上,轻轻拨开。那里有一片淤青,不知道是谁按的,还是哪一下撞在墙上,已经完全显出来,紫里透红,横在颈根和肩窝之间。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水面慢慢收成一道细光。
「这不像摔的。」他说。声音很平,可我听得见里面有什么在收紧,像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
「我在楼梯滑倒了。」我偏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摔倒的时候碰到扶手。」
林骁没说话,起身去拿医药箱。我听见他打开盖子,翻出药膏,又走回来。他半跪在床边,把棉棒沾了药,慢慢抹在我颈侧那块淤痕上。药膏凉凉的,贴着皮肤就渗进去。抹到一半,手停了。拇指停在皮肤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那痕迹的宽窄。他的指腹很热,压着那一片伤,不重,却让我疼得轻轻抽气。
「你下午去哪了?」他问。
「没去哪。下去丢了趟垃圾。」我闭了闭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回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他没再问。药膏凉凉的,他抹得极慢,把那些红紫都细细盖过。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在剩下的地方走,从肩窝到锁骨的边缘,再到被子里没露出的部分。那目光像要把我薄薄的皮肤翻开。我抓住被角,手心里全是汗。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嘴抿成一条线,没说什么,只把棉棒收进盒里,又把刚才带回来的粥放到床头柜上。
「晚点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睡。」他把我没擦干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指节顺过耳廓,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
我点头。他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像还有话压在喉咙里,又慢慢咽了回去。他把医药箱放回原处,背对着我时,肩膀沉了一下。我在那片刻里又缩回被子里,把脖子以下全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的背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我没有再开灯。林骁在客厅待了一阵,电视没开,只有手机偶尔响一声。他进来看了我一次,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有风,带着夜里的凉气从缝里钻进来,楼下不知哪家飘来油烟味,和着潮湿的墙灰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停了几秒,像在听外面的什么声音。然后他走回来,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他说。
「嗯。」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窄的光。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耳朵却竖得细细的。楼下的声音从窗缝里透进来,零碎,轻,像风把谁的话刮散了。
楼下后巷那条窄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被风送过来时断成一截一截。我认出一个是实习生,在笑,很短促,像喉咙里滚过去的一点气音。另一个是灰夹克,只「嗯」了一下,像在抽烟,尾音被风吹成一小片模糊。再后面就听不太清,只有几个字浮出来,被墙壁和夜色磨得模模糊糊。
「明天她会自己下来。」
我整个人僵住。那句话像从窗外爬进来,落在我枕边,贴着我的耳朵。我没有动,连被子都没拉,只是让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走。指尖在被子底下曲起来,掐进掌心,掐得发麻。隔壁的呼吸很浅,林骁已经睡着了,翻身时床垫轻轻响了一下。我没有叫他。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却一直没有闭。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那里还残着一股被撑满过的胀。我按得极轻,怕惊动什么似的。小腹下的那一团酸软又开始跳,连着腿根,沉沉地发麻。后穴也在一缩一缩,像还记着那些进出的形状。我并了并腿,把两膝在被子底下轻轻磨了一下。
明天她会自己下来。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数墙面上慢慢移过的车灯。窗帘缝里偶尔有光扫过去,又暗下来。那光爬过天花板,爬到墙角,又消失。屋里静得只剩冰箱的低响,和窗外一点没停的风。夜还很长,我却觉得天快亮了。